同一時間的紐約下城。
美林證券總部,某個不再屬於權力核心的角落辦公室里,格雷格·弗萊明正對著一份枯燥的資產交割清單,第不知道多少次走神。
窗外是曼哈頓灰濛濛的天。他面前的彭博終端上,綠色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整個市場都還沉浸在「遠星底」帶來的那場史詩級反彈的狂熱里。
四十五歲的弗萊明,此刻的心情和這滿屏的紅火格格不入。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瀰漫開來,恰如其分地襯托著他此刻的處境。
他曾是這棟大樓里最耀眼的明星之一。博思艾倫諮詢公司出身,靠著一手漂亮的併購整合能力,在美林平步青雲。當年正是他一手主導了美林資產管理公司和貝萊德的世紀合併,為美林換來了那塊如今看來價值連城的貝萊德股權。
四十五歲,他就坐上了美林COO兼總裁的位置,前途無量,如日中天。
然後,危機來了。
一切都變了。
約翰·塞恩空降成為美林的CEO。起初,作為紐交所前掌門人的塞恩和他配合得還算融洽。但很快,塞恩就開始大量引入他那些高盛背景的舊部,把持了公司的核心權力。像弗萊明這樣土生土長的「美林派」高管,被迅速地邊緣化。
弗萊明放下咖啡杯,回想起兩周前那個不眠之夜。
正是他弗萊明,在雷曼轟然倒塌、美林即將成為下一個陪葬品的絕境中,力排眾議,果斷地推動了美國銀行對美林的緊急收購。可以說,是他的當機立斷,才讓美林免於步雷曼的後塵,保住了幾萬名員工的飯碗。
他是拯救美林的功臣。
可結果呢?
塞恩非但沒有絲毫感激,反而覺得他這個果斷的下屬,隱隱威脅到了自己的權威。在最近關於合併後新公司的職位安排草案里,塞恩將執掌合併後龐大的投資銀行與財富管理業務,而他弗萊明,則被不輕不重地安排到了塞恩的手下聽命。
弗萊明太了解塞恩了。一旦併購正式完成,等待自己的,絕不會是什麼施展拳腳的舞台,而是無休止的架空、排擠和冷板凳。
弗萊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筆帳遲早會爆。
到那時,無論是塞恩還是他自己,在美銀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所以,即便這樁收購順利完成,即便他僥倖保住了一個職位,他在美國銀行那個龐大而陌生的官僚體系里,也早已看不到任何職業前景。
一個拯救了公司的功臣,如今卻要守著一個即將被吞併的空殼,處理著這些交割對接的瑣碎雜務,頭頂還懸著一個視自己為眼中釘的蠢貨上司。
弗萊明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彭博屏幕上那封被反覆引用的遠星公開信上。
「更危險的時刻,是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風險的時候。」
他看著這句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用一封信,就成了整個華爾街的信心圖騰,成了拯救市場的新王。而他弗萊明,一個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真正在廢墟里救過一家百年老店的人,此刻卻像一件即將被清理的舊家具,在角落裡落灰。
時也,命也。
弗萊明搖了搖頭,把這份無謂的感慨壓下去,重新拿起了那份枯燥的資產交割清單。他還得繼續當好這個即將離場的「過渡者」。
就在這時,他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他的行政助理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困惑與激動的古怪表情。
「弗萊明先生,」
助理的聲音有些發緊,「有……有一份通訊,指名給您。」
「誰的?」弗萊明頭也沒抬。
「是……」助理咽了口唾沫,「是遠星資本那邊,通過他們的私人助理,直接聯繫到我這邊轉達的。」
弗萊明拿著筆的手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
「遠星資本?」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遠星找我們美林什麼事?現在這個時候。」
「不,先生。」
助理連忙搖頭,臉上的古怪表情更濃了,「不是找美林。是……是指名找您。他們說,Lance Walker先生,希望能和您私下見一面。聊一聊。」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弗萊明徹底愣住了。
他手裡的那支筆從指間滑落,掉在了那份資產交割清單上,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Lance Walker。
想見他。
弗萊明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一種巨大的、荒謬的難以置信。
他幾乎脫口而出:「是不是搞錯了?他們是不是發錯人了?」
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裡,Lance Walker是誰?是剛剛用一百億美元和一封信,把整個華爾街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新王。此刻,全世界的頂級投行家、基金經理、政客名流,一定都在擠破了頭,想要求見這位新晉的「信心圖騰」。
而他格雷格·弗萊明是誰?名義上是大投行的二把手,但已經是一個連自己公司都保不住、即將被掃地出門的「敗軍之將」,一個在合併交割的角落裡處理雜務的、邊緣化的過渡高管。
這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是雲泥之別。
陸澤這尊高高在上的「新神」,為什麼會在他登基的這一天,繞開所有排隊想見他的巨頭,單單指名要見自己這麼一個失意的、即將出局的人?
這不合邏輯。
弗萊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二十多年華爾街生涯磨練出的職業本能,開始飛速運轉,為這個突兀的邀請,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遠星是不是想利用我?
會不會是陸澤盯上了美林,或者盯上了即將接盤的美國銀行的某些資產?他想利用自己這個身處內部、又心懷不滿的邊緣高管,去套取一些機密的情報?或者,是想讓自己出賣美林、美銀的利益,去配合他做某筆交易?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弗萊明自己否決了。
不可能。
如果陸澤真想幹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他絕不會用這種如此正式、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直接通過私人助理髮來會面邀請。這種堂而皇之的約見,本身就排除了任何「商業間諜」式的陰謀。這麼大的人物,用這麼公開的渠道,要的就是一個「正當」的名分。
那到底是為什麼?
弗萊明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他排除了利用情報的可能,排除了商業算計的可能。他把陸澤可能有的所有「陰謀」都想了一遍,卻發現沒有一個能解釋得通,為什麼對方會用如此鄭重、如此對等的姿態來見他。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後,一個念頭,極其微弱、極其大膽地,從他心底最深處,顫巍巍地冒了出來。
那個念頭是如此的不切實際,以至於弗萊明在它剛剛成型的瞬間,就下意識地想把它掐滅。
他不敢相信。
會不會……
陸澤約見他,不是為了美林,不是為了美銀,不是為了任何資產或情報。
會不會……就是為了他這個人本身?
一個剛剛建立起龐大帝國、急需人才的新王。
一個恰好被老東家拋棄、身懷頂級運營才能、卻報國無門的過氣總裁。
一個投資天才,一個擅長運營的副手。
弗萊明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不可能。
他立刻在心裡搖頭,把這個近乎自作多情的、狂妄的猜想死死地按了下去。
以陸澤如今的地位和聲望,他想挖誰挖不到?高盛的合伙人,黑石的高管,全世界最頂尖的運營人才,恐怕都願意為他效力。怎麼會看上自己這麼一個即將「沉船」的、身價大跌的落魄之人?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還有什麼別的、自己沒想通的商業目的。
弗萊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那顆因為那個大膽猜想而莫名悸動的心,重新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看向還等在門口的助理,臉上恢復了那種華爾街高管慣有的、無懈可擊的沉穩。
「回復遠星那邊。」
弗萊明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陣翻江倒海的心緒從未發生過。
「告訴他們,我很榮幸。時間和地點,由Walker先生定。」
助理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弗萊明獨自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久久沒有動彈。
他試圖重新拿起那份資產交割清單,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