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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弗萊明的初印象

2026-08-07 10:49:31 作者: 琵琶折刀

  傍晚。

  東六十二街,The Lotos Club。

  晚上七點二十分,格雷格·弗萊明站在俱樂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桃花心木門前,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他提前了十分鐘。

  這是他二十多年華爾街生涯養成的習慣。提前到場,選一個背靠牆、能看清整個房間全貌以及出入口的位置,然後在對方推門進來之前,在腦子裡把可能出現的對話走向最後過一遍。

  尤其是今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那條藏青色的真絲領帶。那是一個幾乎下意識的、如同將軍在上陣前檢查鎧甲接縫般的動作。

  他腦子裡有一套很清晰的預案。Lance Walker,這個在今天早上用一百億美元和一封信把整個華爾街踩在腳下的年輕人,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地約見一個即將被合併掉的美林COO。對方一定是有所圖。

  圖什麼?

  美林的資產首當其衝。那塊當年他親手促成合併、如今價值連城的貝萊德股權?

  還是美林那龐大但正陷入混亂的全球財富管理網絡?

  亦或是,遠星想通過他,打探美國銀行接管美林過程中的某些內部機密,為下一步做空美銀收集彈藥?

  弗萊明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不管這年輕人想要什麼,他都準備好了應對。

  他會保持最無可挑剔的禮貌,用最無懈可擊的職業道德,把那些試圖越界的探問,輕描淡寫地擋回去。他是一個將離場的人,但他絕不會以一個背叛者的姿態離場。

  在心底最深處,那個在收到邀請時曾極其微弱地冒出過一次的念頭——「萬一他是衝著我這個人來的呢?」——早已被他用理智死死地按了下去。

  別自作多情了。他告訴自己。你現在不過是個身價縮水、被老東家當成累贅的過氣總裁。Lance不會屈尊來收破爛。

  他抬起手,敲了敲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沒有鎖,應聲而開。

  弗萊明走進去,目光習慣性地開始掃視這個私密包間。

  然後,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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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間裡只有一個人。

  沒有律師,沒有拿著文件夾記錄的助理,沒有任何屬於權勢者出行時那種慣常的簇擁。就連桌面上,也是乾乾淨淨的,沒有擺著任何類似投資意向書或保密協議的文件。

  只有那個叫陸澤的年輕人,穿著一件解開了領口最上面一顆扣子的白襯衫,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正看著窗外的夜景。

  聽到開門聲,陸澤轉過頭。

  「弗萊明先生。」陸澤站起身,沒有走過來,只是朝桌子對面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你很準時。」

  弗萊明走過去,在他預先設想過的那個位置上坐下。

  這和他預演的開場完全不一樣。他準備應對的是一場帶著壓迫感的、充滿算計的談判,可眼前的場景,鬆弛得像是一場偶然的偶遇,或者一個約會——雖然這個聯想很扯淡。

  而更讓他感到某種隱微錯位感的,是陸澤本人。

  弗萊明見過太多華爾街的新貴。那些在牛市里賺了快錢的三十歲不到的基金經理,身上總有一種藏不住的、急於向世界證明點什麼的亢奮。那些人的眼神總是鋒利的,像隨時準備對準其他人的刀。

  但陸澤沒有。

  那雙看著他的眼睛,安靜,深邃,甚至稱得上溫和。沒有一絲剛剛封神後的傲慢或狂熱。

  那是一種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因為一切已成定局的鬆弛。弗萊明甚至覺得,這種鬆弛,他只在極少數幾個經歷了三四次經濟周期、已經到了金字塔最頂端的老傢伙身上看到過。

  這種錯位感,讓弗萊明原本繃緊的防禦體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找不到可以著力的點。

  「喝點什麼?」陸澤手裡拿著酒單問了一句。

  「不用麻煩了。」弗萊明下意識地選擇了拒絕,「我開車來的。一杯水就好。」

  他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

  陸澤沒勉強,給自己點了一份牛排,給弗萊明要了杯水。服務生退出去後,包間裡安靜下來。

  弗萊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在等。等對方亮出今晚真正的底牌。是問貝萊德,還是問美林那筆隱瞞的爛帳。他腦子裡已經調出了措辭完美的太極拳。


  「那筆交易做得很漂亮。」

  陸澤開口了。

  弗萊明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緊。來了。

  他放下杯子,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的疏離。

  「陸先生指的是?」

  「美林資產管理公司,和貝萊德的合併。」

  陸澤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談論一件擺在博物館櫥窗里的展品,「2006年。那時候市場還在狂歡,幾乎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加槓桿做自營。而你,作為美林的聯席總裁,主導了這筆把一半資管業務換成貝萊德近一半股權的交易。」

  弗萊明準備好的太極拳,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既不是打探美林現在的機密,也不是問他手裡有沒有可以變現的資產。對方談論的,是一樁幾年前早已公開、且已經被證明是美林近年來最成功戰略決策的舊事。

  更重要的是,這樁舊事,是他弗萊明職業生涯里最得意、也最被低估的一筆戰功。

  「那確實是……一筆複雜的交易。」弗萊明斟酌著措辭,試圖弄清陸澤的意圖。他是在試探我對貝萊德股權的控制力嗎?

  「不複雜。」

  陸澤搖了搖頭。

  「這筆交易的美妙之處不在於它的結構,而在於它背後的判斷。」

  陸澤看著他,「在所有人都以為投行靠著高槓桿可以永遠印鈔票的時候,你看到了槓桿的盡頭。你把美林最重的一塊資產,換成了一家專注於風險控制和固定收益的純資管公司的股權。你是在給美林,買一份未來的保險。」

  弗萊明愣住了。

  沒有哪個華爾街的分析師,甚至美林內部的高管,用這種方式評價過那筆交易。他們當時看中的,只是交易帶來的短期帳面利潤和規模擴張。只有他自己知道,促成那筆交易的底層邏輯,正是他對那個已經陷入瘋狂的槓桿體系的深刻不安。

  而現在,這個邏輯,被對面這個比他小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用極其平淡的語氣,一針見血地點破了。

  弗萊明端起水杯的動作,有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停頓。他原本以為陸澤要圖謀他手裡的籌碼,結果對方卻只是在不動聲色地,翻看他的簡歷。

  而且,看得比誰都透徹。

  「當然,再好的保險,也防不住有人自己把毒藥往嘴裡塞。」

  陸澤話鋒一轉,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漠。

  「斯坦·奧尼爾為了那些CDO的短期利潤,把美林的底子掏空了。約翰·塞恩接手後,又在一條漏水的船上挑剔地毯的顏色。」

  陸澤的目光,穿透了那層名為「華爾街總裁」的體面外殼,直視著弗萊明那顆充滿無力感和屈辱的心。

  「兩周前,雷曼破產的那個周末。」陸澤說,「如果不是你拼命拉著塞恩,逼他接受美國銀行的收購方案,美林現在已經和雷曼一起躺在破產法庭的停屍板上了。」

  弗萊明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他心裡最深、最痛、也是最不甘的一根刺。

  那是一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心血和職業尊嚴的周末。他救了那家他服務了二十年的公司,保住了幾萬人的飯碗。可換來的是什麼?是塞恩將他視為政治威脅的排擠,是他在併購後即將被發配到一個冷板凳上虛耗餘生的結局。

  全華爾街都在討論這樁「世紀併購」,全美林都在為沒有成為雷曼而慶幸。卻沒有人,沒有一個人,真正看到過他格雷格·弗萊明在那個周末究竟背負了什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除了眼前這個人。

  弗萊明忽然覺得,包間裡的空氣似乎有些稀薄。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松一松那條系得有些緊的真絲領帶,但他的手剛抬起一半,又強行忍住了。

  這不對。

  他是一個經歷過無數次殘酷談判的頂級職業經理人。他本該是這場對話里掌握主動權、或者至少能穩穩守住防線的那一個。

  可事實是,從他推開這扇門開始,他準備好的所有防具,都打在了空處。

  對方沒有談錢,沒有談資產,沒有談任何他預想中骯髒的交易。

  對方只談了他。

  談他的眼光,談他的戰功,談他不為人知的委屈和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周末。


  在一個只崇拜權力和利潤的名利場裡,當一個高高在上的新王,不用金錢來收買你,不用權力來威逼你,而是用一種近乎平視的、極其精確的「理解」來拆解你的時候。

  那比任何直接的圖謀,都要可怕得多。

  弗萊明深吸了一口氣,將背脊從柔軟的沙發靠背上挺直。他知道,如果任由這種談話節奏繼續下去,他那層引以為傲的、屬於華爾街頂級高管的體面盔甲,就要被剝得乾乾淨淨了。

  他必須把主動權奪回來,至少,要把這場談話拉回到一個他能看懂的、符合商業常識的軌道上。

  那個被他在門外死死按下去的荒謬念頭,那個「他可能是為了我這個人而來」的猜測,此刻已經膨脹到了讓他無法再忽視的地步。

  他放下了那個根本沒有喝幾口的水杯。

  「Walker先生。」

  弗萊明的聲音有些發澀,但他極力維持著最後的一絲鎮定和平等。

  「在華爾街,能讓你我坐下來共進晚餐的理由,並不多。而你的時間,尤其在今天,更是無價的。」

  他看著陸澤那雙依然平靜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裡、也是唯一能讓他找到立足點的問題。

  「所以,請容許我直言。」

  「華爾街人才濟濟,比我更有權勢、手裡握著更多資源的人,大有人在。」

  弗萊明盯著陸澤。

  「你為什麼,偏偏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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