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偏偏找我?」
這個問題在包間安靜的空氣里懸停了幾秒鐘。
弗萊明盯著對面的年輕人。在問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內心裡其實是有一份隱秘的期待的。
他是一個驕傲的職業經理人。他期待陸澤給出一份符合他身份的「戰功嘉獎狀」。
他期待對方說,因為你主導了貝萊德的合併,因為你在雷曼那個周末展現了非凡的魄力,因為你是華爾街最頂尖的運營總裁。那是他此刻備受打壓的職業自尊,最渴望聽到的肯定。
陸澤看著他,端起手邊的蘇打水喝了一口。
「因為你年輕。」
陸澤的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像是在隨口報出一個菜名。
弗萊明愣住了。
他準備好去接一份沉甸甸的肯定,結果接到的卻是一片輕飄飄的、近乎荒唐的羽毛。
「年輕?」
這個詞在弗萊明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甚至變成了一種被冒犯的荒謬感。
對一個正處於職業生涯巔峰末期、被新CEO當成過氣累贅、每天都在焦慮自己是不是要被淘汰的四十五歲男人來說,「年輕」這個詞,聽起來簡直像一句拙劣的反諷,或者獵頭公司為了敷衍候選人而隨口套用的模板話術。
尤其是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比你小二十歲的年輕人的時候。
要是單論年齡,他都快當陸澤的叔叔了。
弗萊明的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自嘲還是防備的弧度,身體向後一靠,背脊貼上了椅背。
「Walker先生,」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給力 】
他看著陸澤,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火氣,「我今年四十五歲了。如果你在兩個月前這麼對我說,我或許會當成是對我資歷的一種恭維。」
他在用年齡這個無法反駁的事實,把對方這句輕飄飄的話頂回去。
服務生在這時敲門進來,端上了兩份帶骨肉眼牛排。滋滋作響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散開,暫時打斷了談話。
陸澤沒有急著接話。他拿起刀叉,切開面前的牛排。
「你覺得四十五歲很老?」
陸澤邊切邊問。「那你看看現在坐在華爾街各大機構一二把手位置上的,都是些什麼人。」
弗萊明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
「高盛的布蘭克費恩,五十四歲。大摩的約翰·麥克,六十三歲。就連你要去投奔的那位肯·劉易斯,也六十一歲了。」
陸澤說,「而你,四十五歲,就已經做到了美林的總裁。」
弗萊明微微一怔。
「在那個需要論資排輩、需要熬白了頭髮、靠著各種盤根錯節的利益交換才能爬上頂端的舊體系里,」
陸澤看著他,「你還很年輕。年輕到你本該有更大的舞台,卻只能被塞恩那種人壓在下面,去修補一條漏水的破船。」
弗萊明準備好的下一句自嘲,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他內心深處最不甘的那塊地方。他一直覺得自己老了,是因為他在美林的晉升通道被堵死了。
但陸澤告訴他:你不是老了,你是被那個陳腐的體系給耽誤了。
這是一句他自己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想過、卻不敢說出來的話。此刻從一個外人、一個權威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重量。
弗萊明沒有接話,但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不覺間重新坐正了。
「但我說的年輕,不僅僅是年齡。」
陸澤放下了刀叉,拿起手邊的玻璃杯。
「是心態。」
他看著弗萊明,眼神變得有些冷峻。
「你可以去看看迪克·富爾德。」陸澤說出了一個此刻在華爾街幾乎成了禁忌的名字。
弗萊明的眼神瞬間收緊。雷曼那個周末的慘烈,沒有人比他體會得更深。
「他老了。」
陸澤搖了搖頭,「不是因為他六十二歲,而是因為他的腦子。他到死都抱著『雷曼有一百五十八年歷史』這個招牌不放;他到死都相信,政府絕不會看著雷曼倒下;他被困在過去的輝煌里,死死抓著舊世界的規則不肯鬆手。所以,他和雷曼一起,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包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冰塊撞擊玻璃杯的清脆聲。
「而你不一樣,格雷格。」
陸澤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在雷曼那個周末,當所有人都還在幻想、還在猶豫、還在算計面子的時候。是你第一個看清了現實,果斷推動了美林賣身給美國銀行。」
陸澤的目光直視著他,帶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
「你沒有沉溺在『美林』這塊百年招牌里,你選擇了活下去。」陸澤說,「這說明,你的心態是年輕的。你能接受現實,你能擁抱變化,你能在舊世界崩塌的時候,果斷地轉過身。」
弗萊明看著陸澤,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剛才那種「被看穿」的錯覺並不是錯覺。
對方不是在用話術套他,而是在精準地、一層一層地剖開他。
他把弗萊明和富爾德做了一個最殘酷的對比。他告訴弗萊明:你不是那些和舊時代一起陪葬的恐龍;你是那個清醒的、活下來的、屬於未來的人。
對於一個正在焦慮自己是不是要和美林一起沉沒的人來說,這種區分,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救贖。
弗萊明盯著面前那盤一口沒動的牛排,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他抬起手,下意識地摸到了自己領帶的結扣。在推門進來之前,他曾仔細地把它繫緊,作為武裝自己的一層鎧甲。
而現在,他突然覺得那個結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手指一勾,將領帶結扯鬆了兩分,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我只是……」
弗萊明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試圖推開這份沉重的評價,因為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在害怕自己配不上,「只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做了唯一該做的事。」
「這就是區別。」
陸澤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
「在那場危機里,99%的人連『該做的事』是什麼都看不清。而剩下的1%里,只有你,把它做成了。」
陸澤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更重要的是,格雷格,這場危機,還沒有結束。」
他的語氣變得悠長,像是在談論一件極其遙遠,卻又近在眼前的事。
「我們現在只是站在舊世界的廢墟上。那些曾經統治了華爾街幾十年的巨頭——高盛、大摩、美林——要麼已經死了,要么正在被政府拴上鎖鏈。舊的秩序正在崩塌,這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從這片廢墟里長出來。」
陸澤看著弗萊明,眼神里透出一種弗萊明從未見過的、令人不安的野心。
「我要建的東西,不是一家在舊秩序里修修補補的公司。」
「我要建一個,能在新時代里定義規則、建立秩序的新的東西。」
「這不是一年、兩年的生意。這是一個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事業。」
陸澤停頓了一下,讓這幾句話的分量,重重地砸在弗萊明的心上。
「去建一個屬於未來二十年的新帝國,」
陸澤說,「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屬於過去二十年的、暮氣沉沉的老船長。」
「我需要一個足夠『年輕』的,能陪著這個新時代一起,從頭長起來的合伙人。」
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弗萊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句一開始讓他覺得敷衍、甚至有些冒犯的「因為你年輕」,此刻在他的腦海里,像雷鳴一樣迴蕩,震碎了他所有的防禦和自嘲。
他最初以為這只是一句客套話。
現在他明白,這是他這輩子聽過的,對他這個人,最精準、也最重的一份定義。
他不會被被薪水打動,也很少被頭銜打動。
但此時此刻,一個剛剛以為自己要在冷板凳上虛耗餘生的男人,被「你還能創造一個時代」這句話,徹底點燃了。
弗萊明看著對面那個比自己年輕了將近二十歲、領口微敞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帶著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種老手對新人的戒備,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隱隱的敬畏和顫慄。
他需要冷靜下來。他想。
弗萊明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流下,卻澆不滅他胸腔里那團剛剛燃起的火。
他放下水杯,這才找回了一點點從容。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陸澤。
「那麼,Walker先生。」
「你到底想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東西?我需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