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靠在椅背里,先是有點錯愕,隨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側過頭,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促狹,"要是我住進來,到了十二月,可能會在自己家門口的車道上,被一輛裝滿新澤西遊客的休旅車按喇叭?"
"理論上是。"
"那我得收回剛才對這地方'隱蔽性'的印象。"
陸澤說,"保羅這愛好,聽起來比時代廣場還熱鬧。"
格林伯格哈哈大笑,笑得杯里的冰塊直響。
"放心。我們要去的那棟,在半島最裡頭,最靠水、也最背人的一角。保羅門口就是堵成一條長龍,也堵不到你那兒。"
他擺擺手,"你在院子裡開槍,都不會有人來敲門。"
車拐進貝爾黑文的私人門禁,世界又降了一個八度。
兩邊的老樹把天遮住了大半,光從葉子的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落在引擎蓋上。
車沿著半島的路又開了一段,在一處稍高的彎道上停下。
格林伯格沒有下車的意思,只是把車窗降了下來。
"先在這兒看一眼。"
他說,"進了門,你就只顧著看房子了。"
從這個位置往下看,能看到那塊地的全貌。
一棟灰褐色的石砌大宅坐在坡頂,屋頂很陡,幾根煙囪高出屋脊,窗子是一格一格的小玻璃。
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坪,順著地勢緩緩往下,一直鋪到水邊。水邊有一道石砌的護岸,一座木碼頭從護岸伸出去,探進長島灣里。
草坪兩側是幾棵很老的橡樹和山毛櫸,把左右的鄰居擋得嚴嚴實實。
"大約兩英畝半。"
格林伯格說,"房子八千多平方英尺,前年剛翻修過。不過我勸你別太在意房子。"
"房子不好?"
"房子還可以。只是在懂行的人眼裡,這棟房子幾乎不值什麼錢。"
格林伯格指了指那片草坪。
"值錢的是這塊地。主宅在高處,草坪一路緩坡下到水邊,這種地形在貝爾黑文沒幾塊。
再就是這段岸線,還有那個碼頭。房子舊了可以翻修,不喜歡可以推倒重蓋,可你沒法在這附近再造一段岸線出來。"
陸澤看著那座碼頭。傍晚的水面很平靜,碼頭盡頭空著,沒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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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的主人是誰?"
"一個叫霍華德的人。管著一家商品基金,最多的時候六十多億。"格
林伯格說,"他是2005年買的這裡,那年價格最高。付了一部分現金,剩下的貸了款。"
"他缺這點錢?"
"不缺。不過有貸款也無所謂,錢放在基金里比放在房子裡賺得多。"
格林伯格喝了一口酒。
"不過很多沒那麼有錢的人也這麼幹。你在這一行做出點名堂,接下來就想住到格林尼治來,最好是貝爾黑文。
有些人確實喜歡這裡,也有不少人是為了讓別人知道他住在這裡。請潛在的投資人來吃飯,在草坪上開派對,讓人家看看他的碼頭和他的船。一個管理幾十億人住在這樣的地方,投資人會覺得他能管幾十億。"
"哦?那效果怎麼樣?"
"好的時候很好。"
格林伯格呵呵一笑,"霍華德今年夏天在這片草坪上辦過一場酒會,請了二十多個投資人。那時候油價一百四十多美元,他在酒會上說會漲到兩百。"
陸澤沒有說話。
"走吧。"格林伯格把車窗升上去,"花旗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車道很長,從門柱拐進去,兩邊是修剪過的黃楊,走到頭才看見房子正面。
門口停著一輛銀色的轎車,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站在旁邊,看見他們的車開進來,把手裡的文件夾換到左手,快步走過來。
他是花旗資產處置部門的人。他跟格林伯格握手時很客氣,輪到陸澤,他握得格外用力,又很快鬆開,好像不太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
"Walker先生,非常榮幸。"
他說,"房子的情況我這裡有一份材料,您有任何問題隨時問我。"
陸澤接過材料,道了聲謝。
布萊恩打開了正門,然後很識趣地留在門廳,沒有跟進去。
屋子裡已經基本清空了。
門廳的地面是深色的石板,正對著一道寬大的橡木樓梯,扶手擦得發亮。房子裡有股淡淡的木蠟味,也有長時間關著窗的悶氣。
牆上有幾處顏色比周圍淺,是掛過畫的地方,掛鉤還留在上面。
格林伯格沒有看那些牆,他徑直穿過門廳,推開一扇雙開門,走進了客廳。
"這間屋子正對著水,"
格林伯格指了指,"整棟房子是圍著這個方向設計的。層高、樓梯的位置、窗子的比例,這些是房子的骨架,改起來很貴,而這棟房子的骨架很好。廚房和浴室不喜歡,花幾十萬美元就能換。"
他在窗前站定,轉過身,看著陸澤。
"你想像一下,有人要來見你。"
他說,"他得先從紐約開一個小時的車,過了那道門,再開一段看不見房子的車道,然後有人給他開門,帶他穿過門廳,走進這間屋子。你坐在這裡等他,身後是長島灣。"
"然後呢?"
"然後你們再談事情,就不一樣了。"
格林伯格說,"在曼哈頓的會議室里,雙方都是來開會的,桌子是別人的,時間也是按小時訂的。在這裡,他是來拜訪你的。
他走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在誰的地方。有些談判,你在會議室里要談三個小時的東西,在這裡一個小時就夠了。"
陸澤想了想。
"這對在乎這些的人有用。"
他聳了聳肩,"哈馬德在多哈的房子,大概能裝下三個這樣的半島。他坐在這裡,只會覺得康乃狄克的天氣不太好。"
格林伯格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哈馬德不會被一片草坪嚇住。"
他補充了一句,"可我說的壓力不在房子有多大,在於他要到你這裡來。他得花一個下午,得配合你的時間,得在你的地方坐下。越是有分量的人,越不願意為別人空出一個下午。他願意空出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些東西,雙方心裡都清楚。"
陸澤沒有反駁。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草坪上的落葉還沒人掃,一直鋪到坡底。
"樓上呢?"
"主臥在東邊,也朝水。你從主臥的窗子看出去,看不見一棟鄰居的房子。"
格林伯格又指了指那邊。"廚房後面有單獨的員工入口,接著車庫和一條服務通道,管家和廚師走那邊,客人一輩子都不會跟他們在走廊里碰上。
老房子都是這麼蓋的。現在很多新宅子不講究這個,住進去才發現,早上穿著睡袍下樓,會在樓梯上撞見送貨的人。"
"你對這棟房子很熟。"
"我對這一帶的房子都熟。"
格林伯格說得很自然,"走吧,去水邊看看。這棟房子最好的東西在那兒。"
他們從客廳的側門出去,沿著草坪往下走。
草坪比從上面看起來要長。越往下走,腳下的地越軟,空氣里的鹹味也越來越重。
走到一半時,陸澤回頭看了一眼。房子在坡頂,窗子映著夕陽,而來時那條車道和外面的路已經被樹擋住了,一點都看不見。
從這裡望過去,好像整個半島上只有這一棟房子。
格林伯格也回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往下走。
護岸是用大塊的石頭砌的,有些地方長著青苔。碼頭是木頭的,走上去有輕微的迴響。它伸出去大約三四十米,盡頭連著一個浮台,隨著水輕輕起伏。水是深灰色的,遠處有幾點帆,正往港灣里回。
格林伯格走到碼頭盡頭,把手搭在欄杆上。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的水,神情跟一路上都不太一樣。
"康乃狄克州現在幾乎不批新碼頭了。"
他說,"環保部門、海岸管理,一層一層的麻煩的很,你就是有再多的錢,也很難在這片海岸上再蓋一座。這座是幾十年前就有合法許可的,這比房子裡那些大理石值錢得多。"
他用腳輕輕點了點浮台。
"低潮的時候,浮台這裡還有兩米多深,四十多英尺的船停在這兒沒有問題。很多碼頭看著漂亮,一到低潮,船就坐在泥里了。"
陸澤看了他一眼。
"你連低潮時的水深都知道。"
格林伯格沒有馬上回答。
"你自己來看過?"
陸澤的語氣沒有太多疑問,"而且不止一次。"
老頭子轉過頭,看著他,然後笑了。
"兩次。"
他承認得很痛快。
"花旗剛把房子收回去,就有人告訴我了。我來過兩趟,第二趟還專門等到了低潮。"
"那你為什麼沒買?"
"我想過。"
格林伯格說,"我在Stanwich那棟房子住了三十多年。那邊在內陸,地很大,有馬場和林子,不靠水。我太太一直想要一棟水邊的房子,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出海。所以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是真的動了心。"
他又看了一會兒水。
"第二次來,我站在這裡,想我七十多歲了。買下這裡,我得雇一個船長,得請人打理草坪和海牆,得找一條像樣的船停在這裡,然後每個周末從Stanwich開車過來,坐在這裡看日落。
我太太會很高興,前兩個夏天我大概也會很高興。然後我會發現,我能在這裡度過的夏天不會太多了。"
他聳了聳肩,"一個人到了某個年紀,就不該再去買那種需要照料幾十年的東西。"
陸澤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遠處的夕陽。
"所以我想到了你。"格林伯格說,"你還有幾十年。"
"我不會開船。"
陸澤說,"說實話,我連帆該往哪邊轉都不知道。"
格林伯格哈哈大笑。
"沒人要你自己掌舵。你雇一個船長,他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只需要坐在上面。"
他拍了拍欄杆,"但我勸你一句,別讓這個碼頭空著。"
"為什麼?"
"一方面是因為可惜。"
格林伯格說,"另一方面,是因為你住到這裡來,就不能只把這裡當成一個睡覺的地方。在這個圈子裡,夏天真正重要的談話,很多都不在辦公室里。它們在紐約遊艇俱樂部的船上,在紐波特的比賽之後,在楠塔基特某個人家的碼頭上。
你請一個人上你的船,出海三四個小時,船上沒有秘書,沒有會議,沒有別人打進來的電話,他也沒法中途找個藉口離開。你們能聊很多在曼哈頓聊不了的事。"
"聽起來像另一種會議室。"
"比會議室好一點。"
格林伯格哈哈大笑,"在會議室里,人們會談他們準備好要談的東西。在船上待久了,人們會談起一些他們原本沒打算說的東西。"
遠處那幾點帆已經進了港灣,水面上只剩下一片開始變暗的光。風從水上吹過來,有點冷。
陸澤把手插進大衣口袋,看著碼頭盡頭那塊空著的浮台。
"納撒尼爾,你說很多人為了這種房子借錢。"
"是。"
"那你覺得,他是缺錢,還是缺別的?"
格林伯格想了一下。
"他缺的是別人的確認。"
他說,"他需要投資人相信他,需要鄰居承認他,也需要自己相信他已經到了這個位置。這種人會很努力地去爭取這樣一棟房子,爭到了以後又要一直證明自己配得上它。可市場不管你住在哪裡。"
他看著陸澤,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
"我在這一帶住了三十多年,看著這些房子一棟一棟換主人。我的經驗是,一個人急著用這種房子來證明自己的時候,通常很難留住它。等到他不再需要靠它證明什麼了,這種房子反倒會找上門來。"
兩人沉默了一下。
"天快黑了。"陸澤說。
"是。"格林伯格把杯子裡最後一點酒喝完,"怎麼樣?"
陸澤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坡頂那棟房子。客廳的窗子還亮著一點夕陽的餘光,其他的窗子已經暗了下去。
"我想看看花旗那份材料。"他說,"特別是海牆和保險的部分。"
格林伯格笑了。
兩人沿著草坪往回走。
那個年輕人站在側門口等著,手裡還拿著那個文件夾。看見他們走上來,他往前迎了兩步,又停住了,大概是想從兩個人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Walker先生,"他說,"您覺得怎麼樣?"
"很安靜。"
陸澤說,"我明天讓律師聯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