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麥凱恩競選團隊的今天大概是稱得上「奇妙「的。
戴維斯昨晚睡得很晚。
辯論結束後，他和南希、還有麥凱恩在總部那間小辦公室里坐到很晚。
三個人又開了兩瓶酒，誰也沒提第二天的事。
那時候他們的心態還很簡單：這是最後一場仗了，打完了，輸贏都認。
老頭子找回了自己，他們陪著他找回了自己，然後看了場大戲，不錯的收尾。
一個明知要輸的人，反而是輕鬆的。
不過沒等睡多久，戴維斯就迷迷糊糊的被電話吵醒了。
第一個電話是早上六點四十打進來的，芝加哥時間還沒到六點。
是一個跟蹤競選主題的老記者，兩人認識很多年了。對方在電話里的第一句話是："里克，你們昨晚那一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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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斯當時還沒完全清醒。
"什麼成了？"
"你自己去看。看《紐約時報》頭版，看YouTube。你們那個老頭子，一夜之間成英雄了。"
戴維斯掛了電話，打開電視，又摸出黑莓。
然後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就沒能再把黑莓放下。
各大有線台的早間節目，正在播的不是歐巴馬團隊昨天下午還信心滿滿投出去的那批GG，而是麥凱恩在停車場那段完整的、四分鐘的原始視頻。
有電視台把它和歐巴馬團隊那支三十秒的剪輯GG做成了左右分屏，一邊放完整的，一邊放剪過的，讓觀眾自己清楚的比照。
看過完整版的人，再回頭看那支"約翰·麥凱恩承認他在說謊"的GG，感覺完全變了。
一個平時立場偏左的主持人，在節目裡說了一句讓戴維斯愣了半天的話："我們或許都欠麥凱恩參議員一個道歉。他三天前說的話，今天早上正在被倫敦和奧馬哈一條一條地證實。"
戴維斯放下黑莓，靠在椅背上。
媒體不會真的愛上誰，也不會真的恨上誰，它只跟著故事走。
前天最好的故事是"麥凱恩背叛了保守派、還承認自己撒謊"，所以他們講那個；今天最好的故事是"被所有人拋棄的老兵，原來是唯一說了真話的人"，所以他們改講這個。
不過，雖然道理他都懂。
可當那些前幾天還在往死里踩他們的人，今天早上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用幾乎虔誠的語氣談論麥凱恩的"勇氣"和"遠見"時，戴維斯發現，道理歸道理，那種感覺還是很奇怪。
約莫七點半的時候，南希推門進來，把新鮮出爐的《紐約時報》放在戴維斯桌上。
戴維斯看著頭版那個黑體加粗的標題，一時說不出話。
這是《紐約時報》。過去一年半，這份報紙幾乎是歐巴馬競選的義務宣傳部。而現在，它把暴擊歐巴馬的話做成了自己的頭版標題。
"里克，"南希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還沒從這個早晨里緩過來，"你看到白宮那邊的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
"半個小時前，白宮新聞秘書對記者說，保爾森部長正在積極評估直接向銀行注入資本的方案。"
她頓了一下，"'積極評估'。他們用的是這個詞。"
戴維斯搖頭苦笑了一下。
三天前，就是這個詞——注資——把麥凱恩釘在了恥辱柱上。
歐巴馬團隊用它做了鋪天蓋地的GG，拉什·林博用它罵麥凱恩是社會主義者，福克斯的人替他辯護都辯護得結結巴巴。
三天前，這兩個字是政治毒藥，誰碰誰死。
而今天早上，英國政府用五百億英鎊把它變成了國策，巴菲特上電視替它說話，現在連布希的白宮都出來說"正在積極評估"了。
麥凱恩三天前那句"瘋話"，被平反了。
而且不是緩慢地、含糊地平反，是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被全世界乾淨利落地、徹底地平反了。
"他在哪兒？"戴維斯問。
"辦公室。"
南希說，"他已經看過這些了。"
麥凱恩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報紙，電視開著，聲音關掉了。
屏幕上正在無聲地重播他自己昨晚的畫面。
戴維斯和南希進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他在慢慢看那些報紙。一份一份地看，手指偶爾在某一行字上停一下。
戴維斯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興奮的、或者至少是欣慰的麥凱恩。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在生命最後一場戰役里眼看就要慘敗、卻在最後一刻峰迴路轉的老兵，理應有點什麼表情。
可麥凱恩臉上卻一時無法辨別出一個具體的表情。或者說，有很多感覺混在一起，反而讓人看不清。
"都看到了。"
麥凱恩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是。"戴維斯說，"參議員，情況變了。"
"變了。"
麥凱恩重複了一遍。
他抬起頭，把那份《紐約時報》推到桌子中間，讓戴維斯和南希都能看見那個標題。
"里克，你記不記得，"
他搖頭笑了笑，"上個月，就是這份報紙，登過一篇東西，說我這個人'已經跟不上時代，也跟不上自己的黨了'。"
戴維斯記得那篇文章當時讓麥凱恩氣了一整天。
"現在他們把我昨天罵歐巴馬的話印在頭版上。"
麥凱恩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標題，"一個字都沒改。"
他沒有笑，但也沒有生氣。他臉上的那個東西，戴維斯一時找不到詞來形容。
戴維斯換位思考了一下，也有點明白麥凱恩為什麼是這個反應了。
前幾天，當整個媒體都在幫歐巴馬、都在踩麥凱恩的時候，麥凱恩是痛快的。
因為敵人是清楚的。
他可以站在台上，指著那台龐大的媒體機器說：看，就是它，在決定你們看到什麼，在保護那個年輕人。
那番話有力量，是因為他站在那台機器的對立面，他是被它碾壓的人，所以他有資格罵它。
可現在，那台機器掉過頭來，開始碾壓歐巴馬、開始抬舉他了。
麥凱恩昨晚才在幾千萬人面前痛斥過這台機器有多可怕、多不可信。
今天早上，這台他剛剛痛斥過的機器，正把他捧成英雄。
他該怎麼辦？他能站出來說"謝謝你們的報導"嗎？那他昨晚那番話算什麼？
他能繼續罵它嗎？可它現在正在替他說話。
"昨天晚上，"
麥凱恩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我告訴那個年輕人，說這台機器會在他不聽話的時候掉轉槍口對準他。"
他停了一下。
"我沒想到它掉頭掉得這麼快。他還沒當上總統，甚至什麼都沒幹。"
南希輕聲說："參議員，這是好事。至少現在……"
"我知道這是好事，南希。"
麥凱恩打斷了她，語氣不重，"我打了一輩子仗，我不會跟一個突然站到我這邊的人彆扭。"
他看著電視上無聲的自己。
"我只是在想，昨天晚上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覺得這就是我最後一場仗了，我真的以為我說完這些，就可以體面地輸掉，然後回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結果我一句真話都還沒說完，全世界就掉過頭來告訴我，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