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和周五這兩天，阿靈頓的競選機器把那支《誰在算計美國》的GG鋪滿了幾個主要搖擺州。
麥凱恩團隊抓住了這個缺口，幾乎每一場集會都在重複同一個主題：誠實，以及誰在試圖用包裝掩蓋危機。
原本已經準備放棄的幾個保守派政治行動委員會（PAC）也重新把錢匯了回來，電視和電台里充斥著麥凱恩在辯論台上的那段原聲。
而在芝加哥，歐巴馬團隊展現出了頂級競選團隊特有的紀律性。
他們沒有反駁，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聲明，更沒有讓候選人親自下場對罵。
歐巴馬在印第安納和愛荷華的演講被換上了全新的講稿，通篇都在談實體經濟、製造業工人以及冬天的取暖補貼，連「麥凱恩」這幾個字都極少提起。
那支剪輯過的爭議GG在周四凌晨被悄然撤下，換成了一支風格溫和、以普通家庭為主角的正面敘事片。
阿克塞爾羅德和普勞夫很清楚，在「注資已被驗證」和「剪輯已被曝光」的雙重劣勢下，任何回應都是在給對手遞麥克風。只要他們接話，媒體就會把辯論的畫面再切出來回放一遍。
唯一的止血辦法，就是忍著挨打，任由對方把這股氣勢耗盡，等待下一個新聞周期的到來。
到了周五下午，華盛頓的口水仗在曼哈頓已經退居次席。
對於聚集在公園大道和華爾街的金融從業者來說，這一天有另一件關乎生死的大事正在塵埃落定。
雷曼兄弟的信用違約互換（CDS）拍賣，在經歷了長達兩周的準備與撮合後，終於在今天舉行了最終定價。
從早上開盤起，幾乎所有大型投行的固定收益部門都瀰漫著一股大禍臨頭的氣氛。
恐慌主要來自於一個被反覆報導的天文數字：全市場未平倉的雷曼兄弟CDS名義本金，據估計高達三千七百億至四千億美元。
在這個秋天，普通人對這類縮寫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早間的新聞節目裡，幾位評論員神情嚴峻地討論著「下一個金融核彈」，認為雷曼倒閉的真正代價直到今天才開始兌現。
如果賣出保護的銀行必須賠付幾千億美元，那麼整個華爾街的清算體系將在幾小時內徹底癱瘓。
下午兩點半，位於公園大道270號的遠星資本交易大廳里，彭博終端跳出了拍賣的最終結果。
雷曼兄弟高級無擔保債券的最終回收率定格在：7.375美分。
這意味著，雷曼CDS的賣方，必須按照面值的92.625%向買方進行全額現金賠付。
「七點三七五。」
林濤敲了一下鍵盤，把終端上的最終定盤價拉到了大屏幕中央，「這幫人之前在二級市場上還在賭十美分或者十五美分。現在塵埃落定，九十二塊六毛二的賠付率。」
馬特在旁邊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快訊，低聲吹了個口哨：「外面的記者大概要瘋了。三千多億美元的名義本金，乘以百分之九十二點多……他們算出來的賠付總額得有三千四百多億。」
辦公室里的幾個分析師都笑了起來。
真正懂現代衍生品結算機制的人都很清楚，那個所謂的「三千七百億」大概只是一個嚇唬散戶的幻影。
在現實的信用衍生品市場裡，絕大多數機構持有CDS並不是為了單向做空。比如巴克萊從德銀手裡買了十億美元的雷曼CDS保護自己的貸款敞口，轉頭為了賺取利差或者調整倉位，可能又賣給了瑞銀九億美元的保護。
機構與機構之間，你買我的，我賣你的，合約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交織在一起。
在這幾千億的名義本金背後，絕大部分頭寸在清算所的系統里都是重疊的。
張三欠李四十塊，李四欠王五九塊，最後只需要張三給王五九塊、給李四一塊，而不是全市場掏出十九塊錢來結算。這就是所謂多邊淨額結算——把互相對沖的合約一筆筆沖銷掉。
真正需要通過銀行電匯、用真金白銀轉帳的「淨風險敞口」，在這個龐大的系統里，其實只有極小的一個零頭。
當然，也有不少專業人士對此抱有一定的憂慮。就算不是三四千億，有個五百一千億那問題也大了去了。
陸澤此時也正瞅著面前攤著的一份律師事務所剛送過來的雷曼清算頭寸清單。
在前世的記憶里，這場被媒體渲染為「世界末日」的雷曼CDS拍賣，最終經過全行業的多邊沖銷後，跨機構之間真正流動的淨結算資金大概在幾十億這個量級？反正不多。
它沒有引發核爆炸，反而以一種近乎平淡的數學方式，安全穿過了清算管線。
原因很顯然。全華爾街幾乎沒有哪家機構敢去建立巨額的針對雷曼的純單邊CDS頭寸。
做空次貸需要的是耐心和對壞帳的洞察，約翰·保爾森賭的是資產價格下跌，如果你知道底層資產就是很爛，那麼無非是多等等。100跌到70你能賺，跌到50你賺的更多。
但買雷曼的CDS，賭的是一家百年投行最後被抬進停屍間，這是一個0和1的...賭局。
畢竟很有可能因為政府的一念之差就結果大不相同，不是賭局是什麼。
故而整個市場上，絕大部分人只是在互相買賣保險來管理敞口。
除了遠星。
陸澤翻開了清單的最後一頁。
在雷曼倒閉前的那幾個月里，遠星通過高盛、大摩、花旗、歐洲的幾家大行，以及AIG的金融產品部（AIGFP），分散建立了龐大的、完全沒有反向對沖的單邊信用看跌保護。
高盛和大摩的那筆雷曼CDS，早在九月中旬雷曼剛破產的那幾天，就被陸澤以略微優惠的協議回收率，威逼利誘之下想辦法私下結清了。
除掉了這兩個已經拆除引信的對手方，現在躺在清算所檯面上的，是遠星剩下的未結清合約。
美國的AIG和花旗，還有歐洲那幾家。
清單上的數字被列得清清楚楚。按照今天出爐的7.375美分的最終結算價，扣除遠星早期支付的微薄保費，這幾家機構在下周二（結算日）必須向遠星資本支付的淨現金賠償，總計是四十六億六千三百萬美元。
陸澤合上文件，把它扔在了紅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四十六億美元。
如果前世的記憶沒有偏差，全華爾街所有銀行在今天這場拍賣後真正需要流轉的淨結算資金，總共也就五十多億美元。有了自己這個蝴蝶，可能這次是一百億美元？或者多一點？
換句話說，今天這場所謂的全行業互撕、所謂的幾千億衍生品清算，在經過了極其複雜的全行業多邊對沖沖銷之後，市場上真正漏出來的那點帶血的肉，半壁江山都是他一個人的。
且這筆錢沒有人敢說賴帳。
這不是場外私下扯皮的對賭協議，這是走完ISDA法定拍賣流程、受紐約破產法庭和結算清算所嚴格監管的標準化衍生品清算。
哪怕是之前被架的法巴此時也沒有任何餘地，畢竟這種CDS它自己也來來回回和別人簽了不少。
至於占比最大的AIG——
那家保險巨頭此刻已經被美聯儲全面接管，財政部和美聯儲向其注入的八百五十億美元緊急貸款，此時正靜靜地躺在AIG的特別帳戶里，專門用來替它的金融衍生品部門擦屁股，防止它對全市場違約。
也就是說，AIG欠遠星的那十億左右美元賠付，最終是由美聯儲直接開出支票、由美國財政部的救市資金兜底，一分不少地划進大夥的帳上。
當然，這也是一個比較受爭議的一點：AIG 的 CDS 對手方幾乎「全額收到賠付」。
而湊巧的是，收到賠付最多的恰好是高盛，它買了很多次貸的CDS，因此最後從AIG那拿了快130億美元。
（保爾森：我沒意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伊莎貝拉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幾份剛從交易台列印出來的結算確認函，臉上掛著一種複雜而微妙的笑意。
「清算所那邊的初步對帳單出來了。」
她把那疊確認函放在桌上，「下周二開始分批交割。不過不確定他們的速度，畢竟大幾億也說不上小。」
陸澤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希望這次沒有哪個總統跳出來罵我是吸血鬼。」
伊莎貝拉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結外面電視上還在把雷曼CDS當成世界末日來報導，那些專家還在爭論財政部該怎麼救市。如果他們知道，美聯儲打給AIG的救命錢，下周有十多億要直接電匯進你的個人信託帳戶，而你一共賺了將近五十億，你猜他們會怎麼寫？」
「你不要烏鴉嘴。」
「大家都知道你買了雷曼的CDS，媒體們大概會很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