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走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陸澤把那疊結算確認函整齊地碼好，放進桌邊的文件櫃裡。它們估計還有差不多一周的時間到帳，直覺上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在腦子裡過一遍這筆錢的去向。
不小的一部分要留給遠日點。
遠日點那邊的需要的資金量是不小的——大摩部分業務的承接、雷曼PE和房地產團隊的收購、還有一連串正在談的困境資產收購，這些都要真金白銀往裡填。再加上未來募集更大更多類的基金也要投種子資金。
前兩天和弗萊明聊的時候，這位美林的前總裁還提出了一些收購的思路。
他之前在美林主要負責的就是這一塊，可謂是知根知底，因此他對美林資管的一些業務和團隊有想法。美國銀行吞併美林後也需要業務裁撤和瘦身，所以這個到時候的確可以推進。
不過做空那邊，外匯倉位還在爽爽賺錢，而且現在到了下跌最迅猛的階段，那幾個交叉盤的浮盈每天都在暴漲。這個短線可以繼續做，不過尤其需要謹慎。他記得月底好像反彈過一次。
個股做空的名單他這兩天已經初步篩過並開始建倉了，這條線會繼續推進，但融券做空本身的風險約束決定了它不會是一個特別龐大的倉位；
畢竟即使拋開蝴蝶效應，他對個股也沒有精細的漲跌記憶，因此即使交易邏輯非常通順，但他從本能上感到非常不安。
一個收益有限但潛在虧損原理上無上限的東西很難讓你心裡感覺舒服。
於是乎，陸澤終於開始嚴肅思考一個之前沒怎麼多想的事情———
該開始抄底了。
標普嚴格意義上的大底大概出現在來年年初，但現在已經是危機完全蔓延的最恐慌的時候，大部分股票的價格都已經在谷底徘徊了。
陸澤把彭博終端切到了股票頁面，想了想隨手搜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一個他很熟悉的名字上。
英偉達。NVDA。
屏幕上顯示的當前股價：$6.81
市值大概三十八億美元。
看著這個數字，陸澤抿了抿嘴。這種穿越者獨有的、看到歷史摺疊時的荒謬感，是任何人都無法分享的。
三十八億。
不會有人知道，這家公司的市值在不到二十年後市值達到了數萬億美元，是地球上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
它的GPU晶片驅動了整個人工智慧革命，從數據中心到自動駕駛，從大語言模型到藥物研發，幾乎所有需要大規模並行計算的領域都離不開它。
黃仁勛穿著標誌性的皮夾克站在發布會上的畫面，在他前世的最後幾年裡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要刷一次屏。
而它現在只有不到四十億。
相差上一千倍。
如果他現在把手裡所有的現金全砸進去來個全資收購，然後什麼都不做，就這麼坐著等十五年——
陸澤揉了揉臉，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幾百上千倍的回報當然夠大。問題在於，從現在到那個終點之間還是有點過於坎坷和動盪了。
2008年底的英偉達是一家做遊戲顯卡的公司。
它的核心業務正在被英特爾吊起來當陀螺抽，晶片組產品線在萎縮，明年還會爆出一個影響幾代產品的顯卡封裝缺陷，導致大規模召回和賠償。
股價在接下來幾年會反覆腰斬，投資人會不斷質疑它的競爭力和盈利能力。
而真正讓它封神的那個邏輯——GPU用於深度學習和人工智慧....
此刻根本還不存在。
2012年一篇叫AlexNet的論文會第一次證明GPU在圖像識別上的碾壓性優勢，但那是四年後的事。
市場要到2016年左右才開始認真地給英偉達的AI故事定價，而真正的魚躍龍門要等到2022、2023年大語言模型橫空出世。
十幾年。
從現在到兌現，中間是十幾年的顛簸、腰斬和漫長的等待。
最大的問題還是機會成本。大概七八年之後英偉達的市值也才百來億，他完完全全可以在這幾年把錢賺不知道多少倍，然後再布局AI生態，再買英偉達。
陸澤把英偉達的頁面關掉了。
現在他想看看那種確定性高、兌現快的東西，比如未來幾年就能立刻兌現漲幅的玩意。
賺完之後回籠，繼續投入帝國建設。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母。CRM。
Salesforce的頁面跳了出來。當前股價：大約五到六美元。市值：大約三十八億美元。
然後是Concur。CNQR。差旅費用管理。當前市值：大約十二億美元。
NetSuite。N。雲ERP。當前市值：大約六億美元。
SuccessFactors。SFSF。人力資源管理。當前市值：大約四點五億美元。
RightNow Technologies。RNOW。客服CRM。當前市值：大約二點二億美元。
陸澤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嘴角有點壓不住。
這些數字在他眼裡，就像地攤上被標了白菜價的、蒙著灰的古董。
他太熟悉這些名字了。
在他前世的工作里，SaaS——"軟體即服務"——是整個美股成長股投資最核心的主戰場。
從2010年代初期到2020年代，這個賽道上誕生了十幾家千億美元級別的公司。
它的估值框架（ARR、淨收入留存率、Rule of 40）、它的商業模式（訂閱制、高粘性、低邊際成本）、它的競爭格局（贏家通吃、轉換成本極高），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不是"洞見"，是吃飯的傢伙，是他職業生涯最黃金那十幾年裡每天都在做的功課。
而2008年底的華爾街，幾乎完全看不懂這些公司。
原因說起來簡單得近乎可笑：華爾街還在用舊的框架看它們。
在傳統的軟體行業里，公司靠的是賣「買斷許可證」賺錢——客戶一次性付幾百萬美元，買下一套軟體的永久使用權，裝到自己的伺服器上。(微軟就是這種模式的最主要代表）
這種模式下，收入在簽約那一刻就全額確認了，利潤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但SaaS不是這麼玩的。
SaaS的客戶不需要買斷任何東西，他們按月或按年付一筆訂閱費，就像視頻網站的會員。軟體跑在雲端伺服器上，客戶打開瀏覽器就能用，不需要自己買伺服器、不需要裝軟體、不需要養一個IT部門。
這本來是一個對雙方都好得多的交易：客戶的前期投入從幾百萬降到了每月幾萬，試錯成本大幅降低；
而軟體公司則換來了一個更穩定、更可預測的收入流——只要客戶還在用，錢就會一個月一個月地、自動地流進來。
但問題出在財務報表上。
一家高速增長的SaaS公司，為了搶客戶，要在前期花大量的錢做銷售和營銷。
這筆"獲客成本"在會計上必須當期全額扣除。
而這個客戶帶來的訂閱收入，卻要在未來幾年裡一個月一個月地慢慢確認。
花出去的是集中的、一大筆；
賺回來的是分散的、細水長流。
結果就是：一家SaaS公司客戶越多、增長越快，它的財務報表上的虧損反而越大。
如果你只看傳統的GAAP利潤表（也就是2008年幾乎所有華爾街分析師使用的那套框架），你會得出一個荒謬的結論：這家公司年年巨虧，一文不值。
但當客戶年初預付了全年的訂閱費時，公司立刻收到了一整年的現金。
按照會計準則，這筆錢只能按月確認收入，剩下的部分被記在資產負債表上一個叫做"遞延收入"的科目里。
遞延收入的本質是什麼？
是客戶提前預付的、公司尚未"賺到"但已經可以自由使用的現金。
比如健身房的預付卡。你年初花了一萬塊辦了一張全年卡，健身房當天就收到了你的一萬塊現金，但你的健身服務要分十二個月才能全部享受完。
對健身房來說，你的這一萬塊錢，從到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筆零利率的、可以自由調配的借款。
SaaS公司的遞延收入，就是成千上萬個客戶同時提供的、零利率的貸款。而且這些"貸款"會隨著客戶數量的增長而自動增長，不需要去銀行求人、不需要支付利息、不需要擔心被抽貸。
這是一種被隱藏在虧損報表下面的、極其優質的浮存金。
在信貸冰河期的恐慌中，他們做了最簡單粗暴的判斷：虧錢的公司就是爛公司，砸。
於是Salesforce從十八美元被錘到五六美元。
NetSuite從三十四美元被打到八美元以下。
SuccessFactors從十美元跌到不到四美元。
Concur被腰斬到十五美元。
陸澤看著屏幕上那些可憐的市值數字，心裡很清楚這些公司後來的命運。
SuccessFactors，現在四點五億美元，三年後SAP會以大約三十四億美元的價格把它收購，每股大約四十美元——相當於現在價格的十倍。
Concur，現在十二億美元，六年後同樣是SAP，以大約八十三億美元收購，每股一百二十九美元。
NetSuite，現在六億美元，八年後甲骨文以大約九十三億美元收購，每股一百零九美元。
RightNow，現在二點二億，三年後甲骨文以約十五億美元收購。
至於Salesforce......這位老兄不需要被誰收購。它會自己長成一個超過兩千億美元的巨頭。
而之所以現在就要考慮的原因是——他們的第一輪暴漲就是發生在2009年。
CRM、CNQR、N、SFSF、RNOW、ULTI。在每個代碼旁邊，他寫上了當前的大致市值。
最大的Salesforce也不過三十八億，最小的RightNow只有兩億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