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停下來看著這張紙,皺了皺眉。
問題來了。
這些公司實在太小了。
不是"小"到不值得買,而是"小"到....以他目前的資金規模——很難搞。
SEC的規定很麻煩:任何投資者持有一家上市公司超過5%的股份,就必須在十天內向SEC提交公開披露文件。
一旦披露,全世界都會知道Lance Walker在買這家公司。
一旦他Lance Walker的名字出現在SuccessFactors的股東名單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全華爾街嘲笑他是個蠢貨,嘲笑Lance買了一堆垃圾,那反而太好了。
但更大的可能是,媒體們把「死神都看多的公司」掛在頭條上,然後大家拿著放大鏡論證它們為什麼好。
於是乎跟風盤蜂擁而入。
一隻市值只有四個多億的小股票,根本經不起這種關注度的衝擊——股價會在幾天內被炒到遠超合理估值的位置,他自己的建倉成本也會被徹底摧毀。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買入,不驚動任何人,讓這些公司的管理層繼續心無旁騖地經營,讓市場繼續用錯誤的框架給它們定價(讓它們繼續便宜),然後他已經有足夠多的倉位的時候再漲起來。
他需要隱身。
陸澤放下筆,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伊莎貝拉,你進來一下。"
門開了。伊莎貝拉走進來時,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先掃了一眼桌上那幾摞還沒收走的做空資料,然後才看向他。
"這些先放著。有另一件事。"
陸澤從桌上拿起那張寫著六個代碼的白紙,遞給她。
伊莎貝拉接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跡是陸澤一貫的風格:潦草,但能看清。六個股票代碼,旁邊是六個市值數字。最大的一個不到四十億,最小的兩億出頭。
伊莎貝拉倒是略微看到過這幾家公司,只可惜是在小盤垃圾股名單裡面。
她下意識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沒有做空標記,沒有期權結構,沒有行權價和到期日。這不是一份衍生品的指令單。
不會真的是....?
"這幾家公司,"
陸澤看了她一眼,"我要建多頭倉位。長期持有。"
伊莎貝拉抬起頭,看著他。
在過去半年裡,她幾乎沒有見過陸澤做多任何東西。
從貝爾斯登的看跌期權開始,到原油空頭,到金融CDS,到商品看跌,到外匯空頭,到現在融券做空的實體公司——這個人的整個投資生涯,至少在她眼裡,就是一部不間斷的、精密的、冷酷的做空編年史。
所以外頭那個「死神」的稱號她很難不認可,現在也很難不驚詫。
"做多?"
她下意識的問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意外,"你?"
陸澤看著她那個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這是什麼表情?"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甚至有點被冤枉了的無奈。
"其實很多人對我有一種偏見。但我骨子裡一直是個非常堅定的價值投資者。我真的不喜歡做空。"
伊莎貝拉沉默了兩秒。她的目光從手裡的紙移到桌上那幾摞做空資料上,又移回來,最後落在陸澤臉上。
"好吧。"
她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裡的清單,"那你這位'價值投資者'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要在2008年的10月,去買六家帳面上全在虧錢的軟體公司?似乎也沒菸蒂可以撿?"
"因為說它們虧錢的人不會看財報,或者說只會看財報。"
陸澤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華爾街現在看這些公司,用的還是賣買斷軟體那套邏輯。客戶一次性付幾百萬買一套License,裝在自己的伺服器上永久使用。在那個模式下,收入在簽約那一刻就全額確認了,利潤一目了然。但這幾家公司不是這麼玩的。"
他用下巴點了點她手裡的紙。
"它們賣的是訂閱。客戶不買斷任何東西,按月或者按年付費,軟體跑在雲端。對客戶來說,前期投入從幾百萬降到了每月幾萬塊;對公司來說,換來的是一個更穩定的收入流。只要客戶還在用,錢就一個月一個月地、自動地到帳。"
"但問題出在哪呢——為了搶客戶,這些公司前期要花大量的錢做銷售和營銷。這筆獲客成本在會計上必須當期全額扣除,而客戶帶來的訂閱收入卻要分幾年慢慢確認。花出去的是一大筆,賺回來的是細水長流。所以你看它的利潤表,客戶越多、增長越快,虧損反而越大。"
"我覺得訂閱才是未來的主流。"他說,"就這麼簡單。"
"可是它確實在虧錢。"伊莎貝拉說。
"你回去看它的資產負債表。"陸澤說,"看遞延收入那一行。"
"當客戶預付了全年的訂閱費時,公司立刻收到了一整年的現金。但按照會計準則,這筆錢只能分月確認收入,沒確認的部分記在'遞延收入'里。
這筆錢在帳面上是負債,但它是一筆零利率的、已經到手的、可以自由使用的現金。客戶越多,遞延收入越大,這筆零成本的資金池就越深。"
"而且客戶一旦用上了這套系統,幾乎不可能換。因為換一套要重新培訓、要遷移數據、要接受幾個月的混亂期。轉換成本極高。所以只要產品不是太差,續費率通常在90%以上。獲客的錢花過一次之後,後面幾年的續費幾乎是純利潤。"
他頓了頓。
「它虧的是'現在',賺的是'未來和永遠'。一家還在高速擴張的SaaS公司,帳面巨虧恰恰說明它正在瘋狂地給未來囤積幾乎不可能流失的、年年自動續費的客戶。而現在華爾街把它當成一家'連年虧損的爛公司'在甩賣。」
伊莎貝拉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紙上的數字。
"這些公司……確實很便宜。"
她想了想,"如果你說的邏輯是對的話。"
"還有一點。"
陸澤又想到了什麼,"你覺得現在經濟危機了,企業在收縮預算,它們的客戶會不會砍掉這筆訂閱費?"
"直覺上會。"
"直覺不對。"
陸澤搖了搖頭。
"經濟越差,企業越負擔不起幾百萬美元的買斷軟體和一屋子伺服器。按月付費的SaaS反而變成了唯一還買得起的選擇。而且越是經濟緊張,企業越需要精細化管理——差旅報銷要一筆一筆審、招聘要卡預算、客服要降成本——這些恰恰是這幾家公司乾的活。"
他用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Concur的名字。
"華爾街覺得經濟差了就沒人出差,做差旅報銷的Concur必死。但現實是,經濟差了企業更要死摳每一筆報銷。越摳越需要一套系統來管。"
伊莎貝拉把那張紙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但它們太小了,你準備建倉多少?"
"這是第二個問題。首先不要用我們的名義直接買。"
陸澤道,"聯繫大摩和高盛的機構經紀部。走總收益互換。"
伊莎貝拉點了一下頭。
總收益互換在衍生品里不是什麼稀奇的工具,它最初更多是為了資金效率與槓桿,或者突破市場准入限制,但用在這個場景下就純是為了隱藏倉位了。
遠星不直接在市場上買入股票,而是和投行簽一份互換協議。
投行用自己的名義去買入這些SaaS公司的股票作為對沖,然後把這些股票產生的全部經濟收益(股價漲跌、分紅)通過協議轉移給遠星。
哦對,它甚至不需要投入全部本金。
遠星只需要向投行支付一筆基於融資利率的利息和費用。
"這樣做的好處是,"
陸澤說,"股票的法律所有權在投行名下,我不需要向SEC做任何持倉披露。大摩和高盛的交易台會用算法把買入指令拆散,分散在正常的機構交易流裡面,市場只會看到投行席位的常規操作。沒有人會知道背後的實際受益人是誰。"
"你不要投票權?" 伊莎貝拉問。
"不要,它們主要是經濟收益。我對這些公司的管理層沒有任何意見。讓他們安安靜靜地經營就好。我只要經濟敞口。"
"時間多長?"
"不設固定期限。看情況。至少三年。"
"總規模呢?"
陸澤想了想。
"分批建。不急。先從最小的幾隻開始,每家先鋪兩三千萬,看看市場的吸納能力。Salesforce盤子稍微大一點,可以多放一些。總的先控制在兩到三億以內,後面根據價格和流動性再加。"
"拆給幾家投行?"
"不用太多。先讓大摩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