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十一點四十分。財政部的整棟樓幾乎空了,只有走廊盡頭的安保和保爾森這一層還亮著燈。
保爾森把西裝外套掛在門後的衣鉤上,伸了個懶腰。
他的秘書在他進門前泡好了一壺咖啡,此刻還冒著熱氣,但他看了一眼,又把它推到了桌子一角。
桌上攤著那份標著最高密級的文件草稿。
蓋特納那邊剛傳真過來的最新版本,關於直接向九大行注入核心資本的操作框架。
周日晚上,這份東西要送到白宮,擺在布希面前。
而在那之前,他還要和伯南克、蓋特納把注資的具體條款、優先股的股息率、認股權證的行權價,一條條考慮得當。
但現在,他有點疲倦和煩躁,連那份決定美國金融體系生死的文件都看不進去。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著窗外那片被細雨打濕的、空蕩蕩的賓夕法尼亞大道。
今晚那三撥人的臉,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是否能讓他來一趟華盛頓。
保爾森到現在都記得那句話翻譯過來時,那個精準得可怕的動詞。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了那部加密黑莓。他翻到那個很少主動撥打的號碼,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
「部長閣下。」
陸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他的聲音有些鬆弛,似乎準備睡覺。「這個點還沒睡?」
「睡個屁。」
保爾森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疲憊讓他連那層慣常的職業客套都懶得維持了,「我他媽這周末之前都別想沾枕頭。」
陸澤那邊輕輕笑了一聲。「聽起來你今天過得不太好。」
「不太好?」
保爾森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Lance,我今天在G7那間屋子裡坐了三個小時,被達林、被施泰因布呂克、被拉加德輪流審了一遍。英國人已經注資了,現在全世界都盯著我,想知道美國什麼時候跟。」
他停了一下,往下壓低了些聲音:「而我只能告訴他們我們會積極評估。」
陸澤沒有接這句。他當然知道保爾森不能說什麼,也知道保爾森沒有告訴他的。
保爾森自顧自地往下說。
「開完會更糟。威拉德那邊,我在一間小會客室里待到十點,一撥接一撥。」
他順手喝了咖啡,結果被燙了一下。
「呼...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跟我打聽你嗎?」
「哦?打聽我?」陸澤的語氣里有了一點興趣。
「法國人先來的。拉加德,還帶著特里謝的人。」
保爾森說,「她繞了半天,核心就一個意思——他們懷疑你是我們的人。他們到現在都沒死心,還想證明他們法國銀行的巨虧還有那個糾紛跟財政部脫不了干係。她問我,你會不會來華盛頓,我會不會安排跟你見面。」
「我希望你沒承認。」陸澤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玩笑。
「我當然沒承認。」
保爾森冷笑,「我告訴她,你是個完全獨立的私人投資者,你的行程我無從知曉。我確實不知曉。」
「辛苦了。」
「然後是新加坡人。」
保爾森繼續往下數,像是在倒今天積攢的苦水,「GIC和淡馬錫的人。這幫傢伙去年抄底美林、瑞銀、花旗,現在虧得快要上吊了。他們來問我底在哪,我說了半天美國經濟的長期韌性,他們一個字都不信。」
「最後那個主管,臨走的時候壓低聲音問我,能不能幫他們遞句話,建議你來一趟華盛頓。他說只要能跟你聊十五分鐘,GIC願意在接下來的國債拍賣里給我最大限度的配合。」
陸澤笑出了聲。「拿美債的配售額度,換見我十五分鐘?聽起來比巴菲特先生的一頓飯還貴。」
「我也覺得荒謬。」保爾森說,「這幫管著上千億國家儲備的人,現在把你一個二十六歲小子的嘴,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一下。保爾森端起那杯咖啡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要不要說。
「Lance,我問你個事。」
他終於開口,「IIF那邊給你發邀請函了嗎?」
陸澤那邊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他得想一下。
IIF、各種協會、各種論壇的邀請函,每周都雪片一樣寄到遠星,大部分還沒到他桌上,就被伊莎貝拉或者前台歸檔了。
他看待這類東西的興趣大概和對垃圾郵件的興趣差不多。
因為他不需要像某些基金經理一樣試圖借著這個窗口從各國的金融官員中獲得點什麼。
大多頂尖基金經理也不會親自到場,沒那個必要。除了索羅斯那個喜歡給別人「布道」的老嘉豪。
「應該發了吧。」
他慢吞吞地說,像是在回憶。
「這兩天好像確實有一封。明天晚上,國家建築博物館,一個跨國金融家的招待會?伊莎貝拉可能提過一句。我沒太在意。」
「嗯。」保爾森應了一聲,沒有評價。
陸澤聽出了點什麼。「你今晚跟我打這個電話,不只是為了跟我倒苦水的吧,漢克。」
保爾森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決定不繞了。對別人他可以玩那套「我無從知曉」的把戲,但對陸澤玩,純屬浪費時間——這小子一句話就能看穿,玩了反而顯得他蠢。
「還有一撥人。」保爾森說,「今晚最後見的。中國代表團。」
陸澤那邊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保爾森在電話里聽不見,但他憑直覺知道,這個名字讓對面那個一向懶散的年輕人坐直了一點。
「央行的、財政口的,還有中投的兩個董事。」
保爾森說,「前半個小時談得很專業,他們問兩房債券的兌付擔保、問注資對美聯儲資產負債表的壓力、問美元的中樞。我拿出了全部的看家本領糊弄他們。」
「然後呢?」
「然後,臨走握手的時候。」保爾森的語速慢了下來,「他們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跟我提起了你。」
「他說,他們這邊有些人很想聽聽你對接下來的看法。」
保爾森停頓了一下,「最後他問了那句,大概意思也是——能不能讓你來一趟華盛頓。」
電話這頭,陸澤陷入了思考。
「他們對你...似乎很有興趣?」
保爾森提出了自己的觀察。
保爾森現在可能並不知道他和中方的交集。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和那位王主任的會面應該會被呈在案頭。所以這種興趣在意料之中。
「興趣多大?」陸澤問。
「他們帶隊的那位部長親自問的我。」
陸澤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級別。能代表官方態度、能在某些事情上真正拍板的那一級。
這就完全不是王文遠那條線了。
王主任雖然有點不聰明,但算是個好人,當初真的僅憑他一句提醒就回國力爭。陸澤對他觀感不差,也樂意維持那條私人渠道。但王文遠一個坐冷板凳的中層,沒什麼拍板的能力。所以陸澤也沒指望能和他談什麼有分量的東西,當初只是順便結個善緣。
而一個能代表官方的部長級人物就不一樣,這是陸澤在正常情況下很少有的機會。
一個二十六歲、頂著美籍在華爾街靠做空和衍生品起家的私人投資者,想跟中國能拍板的官方坐下來談點實質性的東西,平時根本沒有合適的身份、合適的由頭、合適的場合。
而現在,華盛頓這個所有人都焦頭爛額的周末,恰好有了這個場地和機會。
陸澤對中國市場的興趣當然是不小的。現在是個華爾街人都會盯著新興市場的機遇,而所有人都知道中國將是那個機遇最大的應許之地。
但他們並不知道具體會是什麼,也無從下口。
能和官方層面建立一條哪怕不粗的線,對他往後幾十年的布局都是有意義的。
「你覺得我應該去嗎,漢克?」
陸澤忽然問,語氣裡帶著點玩笑。
保爾森在電話那頭笑了。
他當然聽得出這句玩笑底下的意思。陸澤這種人,決定去不去從來不需要徵求他的意見。
這句「你覺得我應該去嗎」,是在輕輕點他——你是不是想讓我去啊,老傢伙?
保爾森沒有接這個話頭,也沒有說「是的我希望你來」。
哪怕是對陸澤,哪怕是在這通沒有記錄的私人電話里,財政部長也要給自己留那麼一點體面,不把需求赤裸裸地擺到檯面上。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他說。
這句話既像邀請,又像什麼都沒說。
「邀請函我回頭找出來。」
陸澤過了兩秒回答,沒有正面答應,也沒有拒絕,用了一句和保爾森同樣模糊的話。
「明晚那場招待會,看看吧。我不保證。還有,下次有這樣的事早點打給我,我都準備睡了。」
保爾森在電話那頭笑了。他知道這句對方是什麼意思。
「行。」他說,「你隨意。反正你的行程,我無從知曉。」
兩個人都笑了。
「早點睡,漢克。」陸澤說,「接下來幾天,有你忙的。」
「承你吉言。」保爾森說,「周日之後,這個國家就要熱鬧起來了。」
「我知道。」陸澤說。
他當然知道。
電話掛斷之後,陸澤穿上外衣,然後打開了書房的燈。
他原本是準備睡覺的,但這個突如其來的行程打斷了他。
在那場可能的會面之前,他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