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六)早晨約莫七點多。
對查爾斯·達拉拉來說,這個周末是他執掌IIF近二十年來,壓力最大、也最亢奮的一個周末。
作為代表著全球四百多家頂級私營金融機構利益的掌門人,達拉拉的全部職業價值,就濃縮在"橋樑"這兩個字上。
他的本事不是放貸,不是交易,而是攢局——把那些掌管著全球信貸閘門的私營銀行家,和那些手握貨幣政策、財政大權的官方決策者,攢到同一張桌子上,讓他們在不被媒體和公眾注視的角落裡,達成那些真正決定世界走向的默契。
而2008年10月的這個周末,是他這座橋樑有史以來「人流量」最多的時候。
危機愈發嚴峻,全球信貸市場幾近凍結,各國財長在隔壁的IMF會場裡為了救市方案焦頭爛額。整個華盛頓此刻擠滿了全世界最有權勢、也最恐慌的金融生物。
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私下交換恐懼與籌碼的場所。
達拉拉的會務團隊已經連續幾天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去處理各位大佬突如其來的要求。
他辦公桌上的日程板密密麻麻,排滿了未來四十八小時內,由IIF居中安排或默許的各種閉門圓桌、雙邊會談、私人晚宴。
這才是年會真正的主體——那些白天在聚光燈下舉行的公開論壇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有價值的一批人會在這些關起門來的小房間裡談。
不過此時達拉拉的心裡依然懸著一樁讓他如鯁在喉的遺憾。
早在三天前,他就通過正式渠道,向遠星資本發出了IIF的最高規格邀請函,邀請Lance Walker出席周六晚間在國家建築博物館舉行的核心會員招待會。
這不算是達拉拉的例行公事。
一個尋常的對沖基金經理,哪怕規模比較大,也不配讓他這位IIF總裁親自過問邀請函的回執。
但Lance Walker不一樣。
在過去的兩個月里,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幾乎以一己之力重新定義了"市場力量"這個詞的邊界。他預言了危機,做空了雷曼,在"引信日"引爆了整個大宗商品市場,又用一封信和一百億美元定義了"遠星底"。
更不用說他剛剛還和整個歐洲、乃至法國總統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隔空交鋒,最後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面。
對達拉拉而言,這個周末如果能讓Walker出現在IIF的場子裡,那將是他職業生涯里又一次教科書級別的攢局——他將向全世界證明,連這位最神秘、最超然、最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華爾街之王",也要給IIF一個面子。
可遺憾的是遠星資本那邊,一直沒有回音。
如果拒絕還好,但達拉拉懷疑對方甚至沒有真正打開郵件,也沒有注意到IIF的尤其重視。
那封燙金的邀請函,大概率還躺在遠星資本某個前台的歸檔文件夾里,和那些推銷軟體、兜售遊艇的垃圾郵件堆在一起。
達拉拉已經快要死心了。他甚至已經開始調整今晚招待會的宣傳口徑,準備把焦點放到幾位確定出席的央行行長身上。
然而,就在他喝下今早第三杯濃縮咖啡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他的高級助理,一個平時極其沉穩的年輕人,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失態的激動。他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郵件回執。
"先生,遠星資本那邊……剛剛回復了。"
達拉拉握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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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什麼?"
助理把那張紙遞了過來,聲音都有些發飄。
"措辭很簡短。對方回復,Walker先生恰好在華盛頓有一些私人事務要處理,如果今天的日程安排得當,他『或許可以』出席今晚的招待會,或者……參加一場更小規模的、非正式的閉門討論。"
達拉拉接過那張紙,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
然後又讀了一遍。
"或許可以。"
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領神會的精光。
對別人來說,"或許可以"是一個模稜兩可、充滿不確定性的回答。但對達拉拉這種在頂級金融社交圈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來說,這四個字背後的信息量,不啻於一場地震。
這意味著,Walker本人實際上接受了IIF的邀請,但那個「或者」更加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那塊密密麻麻的日程板前。
"對方的意思是,Lance對今晚那個幾百人的大招待會沒什麼興趣。"
這是顯然的。
一個幾百人的招待會,對Walker這種人毫無吸引力。
讓他去那種地方,被一群二流的銀行家圍著敬酒、合影、遞名片,是對這張王牌最大的浪費。
那種場合,Walker待五分鐘就會走人,而且很可能從此再也不會給IIF任何面子。
Walker回執里那後半句話,才是真正的要求——"或者,參加一場更小規模的、非正式的閉門討論。"
"他想要的是密度。"
達拉拉喃喃道。
像Walker這種層級的人,時間是以分鐘計價的。
他願意出席的,絕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大場面,而是一場人數極少、級別極高、不留任何記錄、能夠進行真正有價值信息交換的閉門會。
一場不留記錄的、十幾個人的圓桌。
達拉拉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不僅完美契合了Walker的胃口,更是達拉拉能夠攫取最大價值的方式。
他可以借著"為Walker組局"的名義,把這個周末他最想撮合、也最有分量的那幾位核心人物,全部裝進這個小房間裡。
他抓起桌上那支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簽紙上飛快地寫下了幾個名字。
寫下第一個名字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約翰·麥克。
大摩的CEO,Walker最緊密的盟友,也是這場危機里和Walker利益綁定最深的人。有麥克在場,Walker會覺得舒服。
然後是勞埃德·布蘭克費恩。
高盛的掌門人。Walker通過高盛的交易通道做了無數筆生意,這是必須要有的面孔。
接著,達拉拉的筆尖頓了頓,寫下了傑米·戴蒙的名字。
摩根大通的CEO,這場危機里幾乎唯一全身而退的大贏家。達拉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戴蒙是桌上唯一一個有底氣、也有資格去正面審視甚至挑戰Walker的人。
一桌子都對Walker唯唯諾諾就沒意思了,必須有戴蒙這樣的人來製造一點真正的張力。
維克拉姆·潘迪特。花旗的CEO。此刻正在風暴中心苦苦掙扎的那個人。和Walker也有利益關聯。
約瑟夫·阿克曼。德意志銀行的CEO,同時也是IIF董事會的主席。達拉拉寫下這個名字時,心裡閃過一絲微妙。
德銀是"引信日"里欠了Walker巨額賠付、至今還沒結算完的歐洲一方。讓這兩個人同桌,本身就是一種危險而迷人的化學反應。但阿克曼是IIF董事會主席,這張桌子上沒有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寫完這幾家華爾街和歐洲的頂級銀行,達拉拉又補上了一個名字——來自新加坡的主權基金代表。
這個周末,被華爾街割了一輪、現在急著尋找方向的亞洲主權資本,是絕對不能被忽略的一股力量。他們對Walker的渴求,達拉拉這兩天已經聽得耳朵起繭了。
他看著這份名單,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圍繞著Lance Walker的權力之網。
桌上的每一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和那個年輕人的那場勝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人是他的盟友,有人是他的債主,有人是他的交易通道,有人是被他碾過的對手,有人則是急著想從他那裡討一句真話的求生者。
而把這些人攢到一起的,是他達拉拉。
"去安排。"
達拉拉把那張寫滿名字的便簽遞給助理,語氣里是不容置疑的果斷。
"今天下午,就今天下午。找一個最安全、最私密的房間,這家酒店的頂層套房,或者某個俱樂部的包間。規則是絕對的不在名單上,不留任何記錄,不許帶助理,不許帶手機進去。"
"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場關於'危機後全球金融體系走向'的非正式小範圍閉門磋商。"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但不要在正式通知里提Walker的名字。只對每一個人單獨口頭說明——他'可能'會來。"
達拉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老練的、近乎狡黠的神情。
他比誰都清楚,"Walker可能會來"這句話一旦說出口,會在這個本就因為恐慌而極度敏感的華盛頓,掀起怎樣的波瀾。
這句話,根本不需要他費力去傳播。
他只要把它分別告訴麥克、戴蒙、潘迪特、阿克曼這幾個人,剩下的事情,這座城市會自動完成。
他們會在走廊里、在電梯間、在私人晚宴上,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口吻,向關係最好的同行炫耀自己拿到了那個房間的入場券。
而那些沒有被邀請的人,那些同樣想見Walker想得發瘋的主權基金、二線銀行的CEO、各國的財政官員——會在幾個小時之內,通過各自的情報網絡,捕捉到那個足以讓他們坐立難安的信號:
Lance Walker在華盛頓。而且今天下午,有一場只有極少數人能進去的閉門會。
到那個時候,達拉拉的電話會被打爆。
無數人會想盡一切辦法,動用一切人脈,想要擠進那間小小的房間。
而這恰恰會把這場閉門會的分量,以及他達拉拉作為"攢局者"的價值,抬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