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時間的周六中午十二點多,一輛黑色的雪佛蘭Suburban和一輛跟車的別克,先後駛入華盛頓四季酒店的地下車庫。
一名安保人員打開車門,陸澤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大衣從后座鑽出來。
隨行的一共六個人:伊莎貝拉、一名初級分析師助理、律師事務所派出的一名年輕合伙人,以及三個安保。
酒店方面顯然提前做了準備。一位穿深色西裝的經理在車庫通道口等著,把他們從員工電梯直接送上了頂層的行政套房區。
整個過程沒有經過喧鬧的大堂。
套房有兩間臥室、一個帶會客區的寬大起居室,窗外能看到遠處國家廣場的草坪和華盛頓紀念碑的頂端。
陸澤把大衣扔在沙發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氣略微陰沉,像是要下雨。
他從紐約出發時已經快十點了。
從泰特波羅機場起飛到杜勒斯落地,不到一個小時,但路上加等待花的時間更久。
伊莎貝拉已經在起居室的長桌上鋪開了她的筆記本和黑莓。
"你大概想不到,"
她吸了一口氣。"我們的飛機還沒落地,就已經有一堆人遞話過來了。"
"這個本來就是傳遞信息的場合,所以速度快一點很正常。"
陸澤在沙發上坐下,端起酒店準備的熱茶喝了一口。
"現在有多少份?"
"正式的、走了我們公開渠道的私會請求,目前大概十幾份。另外還有五六個不太正式的——通過投行轉達的、通過IIF會務組遞話的、甚至有一個是酒店前台收到的。"
"你篩一下吧。"
陸澤想了想,"兩個標準,第一,分量夠不夠。阿貓阿狗想來攀個關係、合個影的,一律回絕,客氣點就行。第二,訴求寫沒寫清楚。那些含含糊糊說'希望交流交流'的,不用理他們。但如果有人把話說明白了——比如明確表示有意向參與遠日點下一期基金正式募資的——這種可以留出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他們的時間其實沒有那麼充裕,兩天時間當然要給真正有價值的人。
"按這個標準,"
伊莎貝拉翻到第一頁。
"最早到的是哈馬德那邊。他們的人昨天就在華盛頓了,今天早上IIF那邊的消息一傳開,弗萊明收到電話,轉給了我。他們不繞彎子,首相讓卡邁勒部長帶了話,希望能在正式場合之外,和你單獨坐一坐,聊進一步的投資。"
陸澤點了點頭。首相大人很是大方,如果他願意的話下一步可能就是把國家的錢狠狠投入自己的基金里。
"然後是新加坡那邊,GIC和淡馬錫。"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他們兩個措辭倒是有點....不太一樣。其中淡馬錫倒是明確表示了對遠日點下一期基金的興趣。"
"正常,GIC比較謹慎,都排著吧,繼續。"
伊莎貝拉往下翻,略過了幾個她認為分量不夠的。
"中東剩下的幾家,阿布達比投資局、科威特投資局,他們都比較明確的提到希望了解遠日點下一期基金的規模和條款。"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中東人的原因。"陸澤笑了笑。
這幾家都是全球最大的、也是最活躍的主權基金,管理著幾千億美元。如果他們有意向認購遠日點的新基金,那不是幾千萬的事,是幾億甚至數十億的事。對正在搭建中的遠日點來說,這種級別的LP當然要爭取一下的。
"還有一個。"
伊莎貝拉的語氣變得略微有點奇怪。
"中國駐美大使館金融事務組。走的是最正式的渠道——掛號快遞,紙質函件,用的是使館的抬頭紙。今天上午十點送到遠星紐約辦公室的,前台掃描了傳給我。"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讓陸澤看那份掃描件的截圖。
陸澤接過來看。
信很短,中英雙語對照,措辭非常得體:【共和國駐美利堅合眾國大使館商務處,代為轉達出席本屆IMF/世界銀行年會的中方代表團部分成員的意見:鑑於當前全球金融形勢的複雜性,中方有幾位負責金融事務的代表希望能與Walker先生進行一次非正式的、關於全球宏觀經濟形勢的私人交流。如Walker先生時間允許,使館方面可以協助安排。】
沒有點名是哪幾位代表,沒有提及任何具體議題,甚至沒有用"邀請"這個詞——用的是"轉達意見"和"協助安排"。
陸澤把截圖看了看,挑了挑眉。
商務處代為轉達,「非官方的官方接觸」;「部分成員」與「幾位負責金融事務的代表」,越是語焉不詳,進去越不知道坐的是哪幾位。
"這封回了嗎?"陸澤問。
"還沒有。"
"回。告訴使館方面,Walker先生感謝中方代表團的好意。他今天下午有一些既定的安排,但晚間或者明天上午,可以考慮抽出時間進行這次交流。請使館方面提供一個聯絡人,以便協調細節。"
"明白。"
「然後剩下的協調一下時間。」
伊莎貝拉看了看列出的表格。"對了,卡達那邊說今天下午兩點之前也都有時間。"
陸澤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四十。
"那就現在。如果卡邁勒部長方便的話,一點鐘,就在這個套房。不用太正式,聊四十分鐘。"
"好。"
伊莎貝拉拿起電話開始安排。安保組的人已經把走廊和電梯做了檢查,法律顧問在隔壁的臥室里打開筆記本準備隨時待命。
陸澤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裡面是這幾天剛整理完的遠日點第二期基金的框架草案:策略方向、目標規模、費率結構、GP跟投比例,都還是最初步的版本,但對一場非正式的溝通來說夠用了。
........
下午一點零五分,卡達的財政部長卡邁勒敲門進來。
優素福·海珊·卡邁勒比陸澤想像中更像一個勤勤懇懇的老官僚,而不是什麼被首相寵信的近臣。
六十歲,身形不高,頭髮已經花白,一身深色西裝穿得一絲不苟。他身上沒有那種中東富豪常見的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具體事務里熬了幾十年才練就出來的沉穩氣質。
陸澤簡單的做了背調,這位老部長是沒有王室血統的平民,他是從卡達財政官僚體系的最底層一級一級爬上來的。他親歷過從財政緊張、押注 LNG,到巨額經常帳戶和財政盈餘形成的全過程。
兩人在套房的小會客廳坐下。卡邁勒先轉達了首相哈馬德的問候,語氣平和而得體。
寒暄過後,他很快把話題轉向了實質,而且第一個問題就相當具體——他想聽陸澤怎麼看巴克萊,以及幾家英美大行的處境。
陸澤心裡清楚這個問題的由來。此刻卡達正在和巴克萊談注資,這是首相親自在推的事。卡邁勒專程問出來,是替首相探一個底。
陸澤沒有迴避,但他把話控制在了公開信息能支撐的範圍之內。
他談了談巴克萊為了避免接受英國政府控制性注資、轉而四處尋找主權資本的處境,談了英美銀行業當前最核心的問題不在流動性而在資本金,也點到了那些資產負債表上還沒完全暴露的窟窿,並且提到了英國可能的政策風險。
他沒有給出"該不該投"的直接結論,但他把其中的風險和機會拆解得足夠清楚。
卡邁勒聽得很專注,偶爾點一下頭接兩句。他是真的懂行,陸澤說到的那些關鍵之處,他也能理解到位。
然後,話題轉到了遠日點那隻正在籌備的、規模更大的新基金上,這也是雙方的重點。
面對這位潛在的超級LP,陸澤簡要勾勒了遠日點在危機底部與復甦初期的配置藍圖:在公開股票市場上,尋找被恐慌錯殺但現金流極度強健的標的;
在信貸市場,利用信貸凍結的窗口期,大舉掃入那些被拋售的高評級企業債和折價極深的困境債務;同時,在外匯與大宗商品端保持靈活的宏觀對沖敞口。
陸澤的語速平緩,他沒有描繪不切實際的暴利,而是著重強調了遠日點在構建這一跨資產組合時,如何通過嚴格的風險預算來隔離單點崩盤的風險。
除此之外,他還簡要提了提對非美市場的看法和未來的投資考量。
這場會談大概四十分鐘。雙方都是聰明人,沒有廢話。臨走時,卡邁勒的態度比來時更加鄭重了幾分。
"Walker先生,"
卡邁勒在門口握手時說,"卡達會是您長期的夥伴。無論是家族辦公室,還是QIA。首相相信您,我在和您聊過之後,也相信您。"
"我很期待。"陸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