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陽化好妝,坐在凌落身邊,看著面前的大屏幕里舞台上的歌手演唱。
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交流兩句。
「這個高音,有點飄了。」
「嗯,他選曲太大了,後期可能撐不住。」
「不過,我覺得實力不錯,技巧也不錯。」
晚上九點半,工作人員探頭進來,壓低聲音催促:「故陽老師,倒數第二個了,下一位就是您,您可以準備一下。」
「好的,就來。」故陽應了一聲。
他站起來,朝著凌落說道:「我先準備,你在這裡等我哈。」
說著轉身,正準備走向通往舞台的入口,眼角的餘光卻定格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梓軒?
故陽的腳步停了一下。
這哥們兒怎麼來了?
他站在通道拐角最暗的地方,整個人都快和陰影融為一體了。
這是?玩潛行呢?
身上穿的還是普通的休閒服,跟周圍穿著演出服或者工作服、行色匆匆的人群一比,像個誤入片場的路人甲。
他記得很清楚,上一次和陳梓軒說話,就是在這條差不多的通道里。
那會兒他剛輸給自己,臉上那副「我不能接受」的表情,故陽現在還想得起來。
可他不是第二組的冠軍嗎?和張明輝、索彬彬那兩個摸魚怪一樣,是已經拿到總決賽門票的保送生,怎麼會出現在敗者組突圍賽的後台?
故陽心裡的小本本瞬間記下十幾種可能,但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凌落見他改道,眉頭動了動,什麼也沒問,只跟在他身後。
「陳梓軒?」故陽在他面前站定。
聽到聲音,那人抬起頭。
光線太暗,他那張臉顯得有點疲憊。
當他看清來人是故陽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站直了身體,動作有點僵。
「你怎麼來了?」故陽問,語氣里是純粹的好奇,「今天沒你的事兒啊,跑來加班?」
陳梓軒的視線從故陽身上,滑到他身後半步遠的凌落身上,最後又回到故陽臉上。
他扯了扯嘴角,這次的笑,比上次那個像便秘一樣的笑容要舒展許多。
「來看看。」他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但沒了那種緊繃的挫敗感。
哦豁,這是什麼新型的刺探軍情方式?
「看我?」故陽挑眉。
「來看看你這次,又準備了什麼大招。」陳梓軒幾乎是和他同時開口。
話音落下,兩人都沉默了。
陳梓軒這話說得坦蕩,倒讓故陽有點意外。
他摸了摸鼻子,難得謙虛了一回:「什麼大招啊,就是混口飯吃。」
「你這要是叫混飯吃,我們這些人可以直接去要飯了。」陳梓軒難得地開了句玩笑,雖然臉上還是沒什麼笑模樣,但至少不是上次那種「莫挨老子」的冰冷。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很複雜。
這哥們兒不會是被我打通任督二脈,突然頓悟了吧?
「上一場那首《天亮以前說再見》,我回去聽了很多遍。」他慢慢地開口,「編曲和概念,都做得太滿了。我輸得不冤。」
故陽徹底愣住。
這什麼展開?對手當面復盤自己的失敗?現在的年輕人,心理素質都這麼強悍了嗎?
他以為對方會找個藉口,說自己是來找朋友或者觀摩學習,卻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
眼前的陳梓軒,像一個剛輸了棋,就立刻坐下來打譜復盤的棋手。
跟上次那個驕傲得像只開屏孔雀的少年,判若兩人。
故陽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商業互吹一下?說「哪裡哪裡,你也很棒」?好像有點假。
陳梓軒卻沒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今天這個主題……《我在我的精神世界裡獨自較勁》,一聽就很懸。這種走心的歌,比純粹炫技更難唱。所以過來看看。」
所以,還真是特地來看自己的啊。
故陽看著眼前的陳梓軒,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也挺純粹的。
就是個一根筋的音樂瘋子。
對音樂的執著,已經刻進了骨子裡,連帶著整個人都顯得有點不通人情。
「加油吧。」陳梓軒努努嘴,最後說道,語氣聽起來很平淡,但故陽還是能感覺到他那股子手足無措的勁兒,「別搞砸了,不然會顯得我上次輸得很掉價。」
故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傢伙,拐著彎給人加油的方式還挺別致。
「放心。」他揚了揚下巴,那股子天生的自信又回來了,「倒是你,下一場我們可就要在冠軍台上相見了。」
「故陽老師!到您了!」入口處,導演助理已經在大聲喊人了。
「我先去了,你也加油。」
陳梓軒沒再說話,只是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趕緊過去。
故陽轉身,快步走向舞台入口。
凌落與他擦肩而過時,對著陳梓軒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才跟上故陽的步伐。
在踏上台階的前一秒,凌落伸手,在故陽的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去吧,加油。」
故陽回頭,沖他彎起眼睛,比了個「OK」的手勢。
走上舞台。
凌落沒有回去,繞到出口處,倚在門口,這裡的位置極佳,能清晰的看到舞台。
通道拐角處,陳梓軒抱臂靠著牆,昏暗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泛音的小辦公室里,張明輝和索彬彬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薯片和手機都被扔在了一邊。
舞台的燈光徹底暗下,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
故陽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舞台的正中間,反而在右上角的舞台邊站定,側臉對著前面的觀眾。
幾秒後,一束冰冷、模糊的追光燈緩緩亮起,像一輪被濃霧包裹的月亮,勉強照出舞台一側一個孤零零的輪廓。
故陽就站在那片朦朧的光暈里。
他穿著一身黑色輕紗勁裝,肩上的黑紗飄帶,無風自動,將他的整個人映襯得更加縹緲。
故陽微微低著頭,整個人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膜與世界分離開來。
乾冰從舞台四周蔓延開來,像有生命的潮水,慢慢淹沒了他的腳踝,又逐漸升至腰間。
他站在那片人造的濃霧裡,像一個迷失的魂靈。
大屏幕上,歌名緩緩浮現。
《霧裡》
演唱:故陽(姚六一)
作詞:落幕(姚六一)
作曲:落幕(姚六一)
沒有前奏。
一個單一的,帶著混響和延遲效果的電鋼琴音色,像一顆石子投入水裡,盪開一圈圈冰冷的漣漪。
音符稀疏,在巨大的空間感中迴響,勾勒出無邊的空曠與孤寂。
故陽拿起了話筒,聲音像嘆息,又帶著些許的沙啞。
「我習慣深埋霧裡,自我較勁,
……」
僅僅兩句,評委席上的卓同宇就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摘下眼鏡,身體前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聽得更真切。
「魂首分離,用空白掩蓋心底。
真實的想法,被恐懼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