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想喝什麼？」她問，聲音不大。
趙鵬飛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衛衣的帽子松松垮垮地堆在頸後，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妹妹等了幾秒，沒有得到回應，自己把菜單翻了兩頁，目光在價格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哥，我不想喝了，我們回去吧。」
趙鵬飛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妹妹，「來都來了。你剛才不是說冷嗎？喝杯熱的再走。」
「可是……」
「你看看想喝什麼。」他把菜單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又低了一點，「不用看價錢。」
他妹妹沉默了兩秒，又翻開菜單。這次她看的時間更久一些，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最下面：「那我要這個，熱的珍珠奶茶。」
「你要最便宜的那個？」趙鵬飛愣了一下。
「管它是不是最便宜，反正最好喝就是了。」他妹妹說。
趙鵬飛不再說什麼，站起來，朝櫃檯走去。
林北側過頭，餘光掃到他的背影。他站在櫃檯前，掏錢的動作很慢。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5塊，又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掏出來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數了數。
店員收了錢，下單，開始製作。機器嗡鳴的聲音在櫃檯後面響起來，混著蒸汽的嘶嘶聲。
趙鵬飛站在櫃檯旁邊等，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目光沒有往林北這邊偏過一寸。
林北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滑動了一下，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側頭看了一眼蘇晚棠。她也在看那邊，沒有開口，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趙鵬飛端著兩杯奶茶走回來。他走到桌邊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然後把其中一杯放在妹妹面前，自己坐下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靠回椅背，而是微微弓著背，一隻手搭在奶茶杯上，沒有喝。
他妹妹抱著那杯奶茶，沒有立刻插吸管，先用手掌貼了一會兒杯壁，像是在取暖。過了一會兒她才把吸管插進去，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來。
「哥，羽絨服要不別買了吧。」她說，「我那件還能穿，而且天氣預報說今年冬天沒有去年冷。」
趙鵬飛坐直了一些，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壓著的，但比剛才穩了一點：「去年那件是去年的，今年不一樣，你長高了，袖子短了一截。穿出去不暖和。」
「可是那個店裡的都好貴，」他妹妹的聲音低下去，「最便宜的也要五百多，你上個月才交完房租……」
「那是上個月的事。」趙鵬飛打斷了她，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奶茶，攥在手心裡，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他妹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沒有再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聲音更輕了一些：「哥，你上次買的那件阿迪達斯……一千多塊，你說那是限量款。你穿了好幾次，袖口都起毛了，你要是把那件賣了……」
「那件是假的。」趙鵬飛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沒有看妹妹，目光落在自己那杯奶茶的杯沿上。
他妹妹愣住了。
趙鵬飛把奶茶舉起來喝了一口，嚼了兩下珍珠咽下去，才繼續說：「衣服是假的，鞋子也是假的。我身上穿的那些，都是高仿。」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我就是想讓你在學校里別被人看不起。你哥穿成這樣去接你，別人會覺得你家裡條件還行。」
他說完之後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停在杯沿上，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磨了兩圈。
他妹妹低著頭，「我從來沒覺得你穿什麼不好。你穿假的我也不覺得丟人。你是我哥，這跟衣服沒關係。」
趙鵬飛沒有接話。他把奶茶放在桌上，低頭看著杯沿上慢慢凝出來的水珠。
林北坐在兩張桌子之外，把這一段對話完整地收進了耳朵里。他沒有轉頭去看趙鵬飛的方向，目光落在自己那杯奶茶上，珍珠已經沉到了杯底。
他想起開學那天在食堂，趙鵬飛攔著李曉雨不讓走，聲音高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一千多塊，你賠得起嗎？」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趙鵬飛口袋裡可能只有皺巴巴的5塊錢和幾枚硬幣。
蘇晚棠坐在對面，順著林北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然後收回來。她什麼也沒說，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又放下來。
林北把自己那杯奶茶喝完，把空杯放在桌角。蘇晚棠也喝完了，把杯蓋扣好，兩個人站起來，一前一後走出了奶茶店。
夜風迎面撲來，比來時更冷了。商業街的人流比之前稀疏了一些，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北把手揣進口袋裡，剛走了幾步，餘光掃到路邊有一個賣板栗的小攤。
一輛三輪車停在路燈下，車斗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的炭火把鍋壁烤得微微發紅，板栗在黑色的砂礫里翻滾著，裂開的殼縫裡露出金黃色的果肉，甜香混著炭火的氣息，被夜風裹著送過來。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大爺，戴著一副棉手套，正拿著一把鐵鏟在鍋里翻動，動作不緊不慢的。
林北停下來，看了一眼，走過去：「大爺，來一份。」
大爺利落地鏟了一紙袋板栗，熱氣從紙袋口湧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林北接過紙袋，沒有立刻吃，轉手遞給了蘇晚棠。
「給你。」
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吃？」
「剛喝完奶茶，不餓。」
她接過去的時候，紙袋的熱氣撲在她臉上。她沒有說話，低頭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兩個人剛要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一聲：「死胖子。」
林北轉過頭。
趙鵬飛站在幾步之外，妹妹跟在他身旁。他大概是剛從奶茶店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杯沒怎么喝的奶茶，另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他看到林北轉過來之後，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一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愣了一下。
「你……」趙鵬飛張了張嘴，目光在林北的腰腹位置又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現在瘦了那麼多，已經不是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