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六點。
林北掀開被子坐起來的時候，腹部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昨天腹肌撕裂者留下的餘韻還在，但那種酸痛已經從「想罵人」變成了「還能忍」，甚至帶著一絲踏實感。
他穿上那件舊運動服，又套了一件薄外套，推門出了房間。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父母的臥室門還關著。他輕手輕腳地換了鞋，拉開501的門，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北哥！」
王俊蹲在樓道口旁邊，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棉服，帽子扣在頭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咧嘴笑了一下，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你幾點到的？」林北走下台階。
「剛到。」王俊站起來，跺了跺腳，「今天比昨天又冷了兩度。」
「走，跑步去。」林北邁開步子朝著小區門口跑去。王俊立刻跟了上來，橙色的棉服在晨霧中格外醒目。
兩人沿著江堤跑了大概兩公里，王俊的節奏比以前穩了很多，呼吸雖然重，但不再斷斷續續。林北放慢了一些速度，讓他能跟得上。
跑到第三公里的時候，王俊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喘。
「北哥，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猜我昨天晚上聽到了什麼消息？」
「什麼？」
王俊又跑了幾步，把呼吸調勻了一些，才繼續說：「我初中同學趙嘉豪，要從實驗中學轉學到我們班上來了。」
林北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了昨晚在商業街看到的那個畫面：深灰色的轎車，連號的車牌，那個穿著黑色大衣、頭髮剪得很短的少年。
「趙嘉豪？」林北放慢了步子，側過頭看著王俊。
「對。」王俊也放慢了速度，喘了幾口氣，「他初中在實驗中學讀的，我跟他雖然不是一個班，但在隔壁班。他挺有名的，長得高，成績好，家裡條件也好。他爸是趙鶴鳴，你知道嗎？就是江城那個趙鶴鳴。」
林北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繼續跑著，把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面上。
趙嘉豪，是江城首富趙鶴鳴的兒子。
昨晚沈清梔說「你中考全市第一，放著實驗不讀，轉學跑一中來」的時候，林北並沒有把這個人和趙鶴鳴聯繫起來。
他想起沈萬成在書房裡說過的話：「趙鶴鳴現在在忙著清理自己的人，他坐不住了，他怕火燒到自己身上。」還有沈爺爺說的：「趙鶴鳴這個人，樹大根深，但樹越大，底下空心的地方越多。」
如果趙鶴鳴出了事，趙嘉豪就不可能再留在江城。上一世趙嘉豪轉學，很有可能是他家裡出了事，不得不離開。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了。這一世呢？李澤雲已經被抓了，財務總監也被帶走了，趙鶴鳴正在拼命切割自己和李澤雲之間的關係。但李澤雲跟了趙鶴鳴那麼多年，他手裡會不會握著一些趙鶴鳴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如果他供出了什麼……那趙鶴鳴可能撐不了太久。
林北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壓了下去。這些事不是他現在能操心的。
「北哥？」王俊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林北回過神來：「你繼續說。」
「聽說是下周一，就是明天。」王俊說著，又跑了幾步，「不過他這個人吧，成績是真好，中考全市第一。聽說期中考試在實驗中學也是年級第一。但他選一中，不是看中一中的教學質量，是因為沈清梔在這。他現在全市第一想考清北都沒問題，但他為了沈清梔到我們學校來。」
他說完，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過人家追女生，成績掉不下來，這才是最氣人的。要是換了我追女生，我的成績可能得從三十名掉到五十名。所以他追他的，我搞我的錢。」
林北聽著王俊的語氣，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這個平時看起來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的胖子，剛才那句「我搞我的錢」，說得比任何一句都認真。
「王俊，」林北開口，聲音被晨風揉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王俊愣了一下。他跑了好幾步，沒有立刻回答。腳步的節奏在那幾秒里微微亂了一下，又恢復了。
「有啊。」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然後他放慢了腳步，停下來，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他橙色的棉服領口吹得微微翻動。
林北也停了下來，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
王俊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薄汗。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江面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那麼一點。
「但我不想在高中把時間浪費在追求女孩身上。」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林北，那雙平時總是彎著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他很少外露的認真。
「我要搞錢，還要把學習搞上去，考上一所好的大學。我想賺錢，賺很多錢。等我有能力了，有底氣了，那時候再去追求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才有資格給她幸福。不然像我這樣，成績半吊子，兜里也沒什麼錢，就算追到了，又能給她什麼？總不能讓她跟著我天天吃饅頭吧。」
林北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站在江堤上穿著亮橙色棉服的胖子，比他想像的清醒得多。
王俊見林北不說話，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恢復了他平時的模樣：「北哥，你別這麼看著我。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想了。我爸說過，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談戀愛，是把自己變得值錢。你值錢了，你喜歡的女孩子才敢放心跟你走。你沒值錢的時候，人家跟著你，心裡也是懸著的。」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現在這體型，喜歡的女孩子也不一定看得上我。所以先減肥，先賺錢，先學習。等我都做好了，她要是還在，那就是我的運氣；她要是不在了，那也是我本事沒到，怨不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