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那裡,江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兩人的衣擺掀起來又放下。
他看著王俊,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你這些話,是你爸說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王俊想了想:「我爸說了前半段,讓我賺錢和搞事業。後半段,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想過了,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養不好,憑什麼給別人承諾?承諾這種東西,太重了,說出口就得做到。我現在還做不到,所以我就不說。」
他重新邁開步子,繼續沿著江堤跑起來,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所以北哥,我現在的人生目標就三個:第一,把成績搞上去;第二,把店做大;第三,把自己變值錢。順序不能亂。我媽說過,地基不牢的房子,蓋得越高塌得越狠。我先把地基打牢了再說。」
林北跟上去,跑在他旁邊。他沒有接話,但他在心裡把王俊剛才說的那段話又過了一遍。
「等我有能力了,再去追求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才有資格給她幸福。」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教室吃午餐,王俊端著白飯走過來,笑嘻嘻地說「我媽說月考考砸了,要扣光零花錢」。那時候他也笑嘻嘻的,像是世界塌了也能躺在地上接著笑。
但此刻站在江堤上的王俊,嘴上說著「搞錢」,眼裡卻有一種他很少外露的人間清醒。那種清醒,比任何玩笑話都更能說明一個人。
「北哥,」王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像是我這個胖子能說出來的?」
林北想了想:「是有點不像。但我信。」
王俊咧嘴笑了一下:「那就行。反正你是我股東,你信我,我就更有底氣了。」
兩人沿著江堤又跑了一段,王俊的呼吸漸漸重了起來,但步子沒有亂。
江面上有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在晨光中劃出幾道弧線,又落在了遠處的淺灘上。
跑到折返點的時候,王俊終於停下來,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他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氣,側過頭看著林北:「北哥,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告訴別人。」
林北看著他:「哪些話?」
「就是……我有喜歡的女孩子那部分。」王俊撓了撓後腦勺,「你別跟周子衡說,也別跟張明遠說。我怕他們知道了,以後見了我總要問『你搞到錢了沒有』、『你喜歡那個女生知不知道你在搞錢』。我一個人扛得住壓力,兩個人的嘴我可扛不住。」
林北沒忍住,笑了一下:「行。我不說。」
「那回去的路,你跑還是走?」
「跑。」
「行,那我走。我跑不動了。」王俊說著,真的放慢了速度,改成快走。橙色的棉服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背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粗的影子。
林北繼續跑完了剩下的路,又折返回來,和王俊在江堤拐角碰頭。
兩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說話,但腳步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響一前一後地疊在一起,節奏剛好。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王俊停下來,又呼出一口白氣:「北哥,明天趙嘉豪來了,你別跟他起衝突。他那人吧,雖然追著沈清梔跑,但也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就是固執了一點。你別管他,他追他的,咱們學咱們的。」
林北看著他那張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點了點頭:「知道了。」
王俊咧嘴笑了一下,擺了擺手,轉身朝著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走去。
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之前,又回頭喊了一句:「北哥!明天見!」
然後他鑽進車裡,關上了車門。車窗沒有搖下來,林北只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尾燈在晨霧中紅了一下,然後拐出了小區大門。
林北站在樓道口,看著那輛轎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進了樓道。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一層一層地在身後熄滅。
他推開501的門,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沖了個澡。熱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把晨跑殘留的寒意一點點沖走。
他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輪廓比上周又明顯了一些,那層脂肪還在,但底下的肌肉線條已經能看出來了。他伸手按了按,能感覺到幾道淺淺的溝壑。
他換好衣服,推開502的門,粥已經煮好了,是山藥粥。
吃完早餐,林北回501繼續學習。一上午安安靜靜地做題,中間出來倒了杯水,看到父親還在鏡子前理頭髮。
十一點,王秀蘭從臥室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暗紅色外套。林建華站在玄關,手裡拎著那袋水果。
「走吧,別讓人家等。」
一家三口出了門,走到502門口。門已經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林北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一下門框,然後推開門。
蘇源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系得歪歪斜斜的:「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林建華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老蘇,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蘇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部分是棠棠做的,我就打個下手。」
幾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菜已經擺好了,紅燒魚、糖醋排骨、青椒肉絲、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中間一大碗蘿蔔排骨湯,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燈光下裊裊地散開。
蘇晚棠最後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番茄炒蛋,放在桌子中間,然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來。
蘇源拿起酒瓶給林建華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端起杯子,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建華哥,嫂子,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今天這頓飯,算是重新開始。」
林建華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行。重新開始。」
兩個人都喝了一口。
王秀蘭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蘇晚棠碗裡:「多吃點,你太瘦了。」
蘇晚棠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排骨:「謝謝阿姨。」
林建華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魚肉:「這魚做得好,嫩。」
蘇源立刻接話:「棠棠做的,她就擅長做魚。」
「那你得跟她多學學。」林建華說。
「她嫌我手重,翻魚總是破皮。」蘇源說著自己先笑了,「不過沒關係,慢慢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