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已經坐在沙發上了,面前的棋盤擺得整整齊齊,紫砂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
「小林來了?快坐,茶剛泡好。」
林北在棋盤對面坐下來。老人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執紅先走,當頭炮。林北跳馬應對。
第一局下得很快。老人的棋風還是穩,但林北發現他今天落子比平時急了一些,有幾步沒怎麼想就落下去了。中局階段,老人一步車走岔了位置,被林北抓住機會,用馬炮配合逼死了將。
「輸了。」老人靠在沙發背上,盯著棋盤看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這步車走岔了。」
他沒有立刻重新擺棋,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早就謝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晃著。
「沈爺爺,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林北問。
老人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什麼大事。你沈叔叔最近忙得很,回來得晚,有時候我睡了他還沒回來。我問過他,他說沒事,我就沒再追問。他這個人,什麼事都自己扛,我問多了他嫌煩。」
他轉過頭看著林北,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你沈叔叔的事,我問了也幫不上什麼。但清梔那孩子,這幾天不怎麼說話。昨天下午她坐在客廳里看書,我從她旁邊走了兩趟,她半天沒翻一頁。我沒敢問。她跟她爸一樣,什麼都往心裡放。你問她,她只會說沒事。」
老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茶几,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林北沒有說話。老人自己搖了搖頭,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行了,不說這些了。再來一局。」
第二局下了將近四十分鐘。老人穩紮穩打,林北也沒有刻意讓棋,最後是平局。
老人看著棋盤上僵持的局面,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這局是平局。但你我都知道,這局本來不該是平局。」
他頓了頓,然後笑起來了,「你這小子,又讓爺爺了。」
林北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老人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裡,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看了一眼樓梯方向,然後轉回來:「我去院子裡走走,坐久了腰疼。小林,你陪我走兩步?」
林北點了點頭,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
院子裡風有點涼,老人裹了裹外套,沿著石板路慢慢走。
林北跟在他旁邊。
那棵桂花樹早就謝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晃著。
老人走了幾步,停下來看了一眼樹,沒說什麼,又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分鐘,老人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老人拍了拍林北的肩膀:「你回去吧,清梔下來了。我自個兒再走兩圈。」
林北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他推開客廳門的時候,沈清梔正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端著一個空水杯。
她走到茶几旁邊,把水杯放在桌上,目光在棋盤上掃了一眼。
「下完了?」
「嗯。平局。」
她在老人剛才坐的位置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客廳通往院子的那扇門上。
老人正背著手在院子裡踱步。
林北沒有急著說話。他把茶杯放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人,然後收回視線。
「沈爺爺今天下棋的時候走神了。」他說,「平時他走一步要想好幾秒,今天有幾步落子太快了。」
沈清梔的手指在空水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
「爺爺最近老是走神,可能是……」沈清梔頓了頓,「因為我的事。」
林北沒有接話。他端著茶杯,等她自己說下去。
沈清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趙嘉豪……他爸是江城首富趙鶴鳴。你知道趙鶴鳴跟我爸的關係吧?」
「知道一些。」
「他們鬥了很多年了。」沈清梔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小時候,趙鶴鳴來過我家一次。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他坐在客廳里跟我爸說話,兩個人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但我躲在樓梯拐角聽了一會兒,趙鶴鳴走的時候,我爸在客廳里站了很久沒動。」
她頓了頓:「後來我問我爸,那個人是誰。我爸說,一個生意上的對手。我問什麼是對手,他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後來我長大了,知道了。」沈清梔說,「趙鶴鳴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吞掉我爸的公司。明面上是競爭,暗地裡什麼手段都用過。挖人、搶項目、在銀行那邊使絆子。我爸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只是他不跟我說。」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水杯,發現還是空的,然後放下。
「趙嘉豪這個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本身沒什麼問題。在實驗中學的時候,他成績好,打球好,人也長得不錯。很多女生喜歡他。我不討厭他。」
她的語氣很平,「但他是趙鶴鳴的兒子。」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他轉學來一中,說是為了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也不想知道。但他是趙鶴鳴的兒子,這件事改變不了。不管他本人怎麼樣,他背後站著的那個人,是我爸花了二十年對抗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林北。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林北注意到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想靠近他。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我做不到。我爸這些年扛了太多東西,我不想跟對手的兒子走得太近。」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手指在空水杯的杯沿上停住了。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院子裡傳來老人的腳步聲,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隔著一層玻璃,悶悶的。
林北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放下,就這麼端在手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的,但林北聽出來了,她在用一種很克制的方式,說一件壓了很久的事。
沈清梔站起來,拿起那個空水杯,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經過他旁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茶涼了。我幫你換一杯。」
她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啦嘩啦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她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剛才坐的位置旁邊。
「爺爺一會兒就回來。」她說,「你再坐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