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杯熱茶，杯口冒著細細的白氣，在安靜的客廳里裊裊地升起來。
老人從院子裡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冷氣。他搓了搓手，在棋盤旁邊坐下來，目光先是在茶几上那杯新茶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樓梯方向。
「清梔給你倒的？」
「嗯。」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
「再來一局。」
這一局老人下得比前兩局都慢，每一步落子前手指都要在棋子上多停兩拍。林北沒催他，端著茶杯慢慢喝。
走了十幾步，老人忽然停下來，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小林，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太愛操心了？」
林北放下杯子，想了想：「沈爺爺，您操心是因為您在乎。不在乎的人，您連問都懶得問。」
老人看了他兩秒，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手指在棋子上多停了一拍，沒有接話，重新低下頭走棋。
棋局進入中局，老人走了一步車，壓在河界上。林北正要應對。
沈萬成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冷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看了林北一眼，點了點頭，在老人旁邊坐下來，喝了一口茶。
老人放下棋子，看了沈萬成一眼。
沈萬成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開口：「爸，李澤雲那邊有進展了。警方查到了他經手的一筆帳，那筆帳指向趙鶴鳴公司通過三個中間人做的資金流轉。警方前天上午控制了這三個人。但帳只查到公司層面，還沒咬到趙鶴鳴本人。」
他頓了一下：「前天下午，工行那邊收到了消息，那三個板塊里有兩個欠著工行的貸款，第三個也跟這兩個業務綁得太深，拆不開。銀行一知道出事，第一件事就是收緊貸款。不過銀行內部把消息壓了一天多，今天早上才傳到我這兒。趙鶴鳴反應更快，今天上午就緊急召集了董事會，宣布要剝離這三個板塊。」
老人把棋子放回棋盤上，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瞬：「剝離業務，切割關係。趙鶴鳴這是要斷尾求生。」
「對。」沈萬成說，「但這條尾巴，比他預想的要重。那三個板塊里有一個是他公司最賺錢的業務，占了他全年利潤的一成。砍掉之後，再加上剝離帶來的連鎖反應，他公司今年的利潤縮水兩成左右，明年的融資計劃推倒重來。夠他難受一陣子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沈萬成站起來：「爸，我先去公司了。」
老人點了點頭。
沈萬成走後，午飯吃得很安靜。老人去午睡了。林北本來想告辭，但沈清梔已經坐在棋盤前。
「來一局。」她說。
林北執黑先走。沈清梔的棋風還是那樣，冷、簡、不講套路，但這次她落子比平時快，有幾步幾乎沒有停頓。
中局林北用馬換掉她的炮，打開一條進攻路線。沈清梔走了一步車，把局面拉回平衡。
殘局兩人各剩車馬炮雙士。林北走了一步卒，沈清梔沒有理會。第二步卒，她還是沒有理會。
第三步卒的時候，林北停住了。
「你故意的？」
沈清梔沒有抬頭：「什麼故意的？」
「你讓我過卒。三步了，你一步都沒攔。」
沈清梔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瞬：「你過卒能贏。我攔不攔都一樣。」
「那你為什麼不攔？」
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移開：「我想看看你過卒之後怎麼走。上次你用卒贏了我，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每次都一樣。」
林北愣了一下。她記得上次他用卒贏她。那盤棋他贏了，她什麼也沒說，收了棋子就上樓了。
「你一直在復盤？」
「沒有。就是記得。」
她低下頭走了一步車。林北過卒，她果然沒有攔。幾步之後，車馬炮配合過河卒，絕殺。沈清梔看著棋盤，沉默了兩秒，把將推倒。
「又輸了。」她語氣依然是平的，但尾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林北收棋子的時候，沈清梔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
「林北。」
他抬起頭。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還行。學習、跑步、寫小說。」
沈清梔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
「爺爺最近老是問你什麼時候來。他上周跟我說了三次『小林周六來不來』。」
「我每周六都來。」
「我知道。我跟他說了。他說『我知道，我就是問問』。」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她站起來，拿起水杯。
「下周見。」
然後她上了樓。
林北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天陰得更沉了，風裡帶著一股濕冷的氣息，像是要下雨。
他沿著石板路往下走，走到拐彎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
八號別墅的二樓，沈清梔房間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很快又合上了。
他轉回身，繼續往下走。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午後的街道。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林北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公交車拐過一個路口，車身微微傾斜了一下，又穩住了。
到家的時候，下午兩點多。他推開501的門，客廳里沒人。廚房裡有動靜，王秀蘭在裡面忙著。
聽到開門聲，她頭也沒回：「回來了？桌上有切好的橙子，先吃點。」
林北換了鞋，走到餐桌前。果然有一碟橙子，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他拿了一瓣塞進嘴裡，汁水在齒間炸開，酸甜的。
「媽。」
「嗯。」
「蘇晚棠那件毛衣織得怎麼樣了？」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倒是關心。」
她把手上沒擦乾的水往圍裙上一蹭，走出來兩步，靠在廚房門框上。
「織到一半了，領口收好了，現在在織袖子。淡藍色的線不夠了，我現在就去趟毛線店，看看有沒有同色的。」
【系統提醒宿主：你媽對這件事，比你想的上心。】
林北：謝謝提醒，不過我也能想得到。
【行，宿主情商45了。不過系統提醒你，離60還差15分。】
林北：……
他又拿了一瓣橙子：「我跟您一起去？」
「你去幹什麼？你又不會挑毛線。」王秀蘭說，「你在家學習，或者去對面坐坐。我一會兒就回來。」
林北「哦」了一聲，把橙子吃完，走進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