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推出電動車,王秀蘭側身坐上去。她嘴上說「小題大做」,手卻搭在他腰上,比平時搭得緊。
到了醫院,掛了消化內科,排隊等了四十多分鐘才輪到。醫生問了情況,開了一張胃鏡申請單。
「今天能做。下午剛好有人取消預約,空出一個位置。你選擇做普通的還是無痛的?」
林北在旁邊開口了:「做無痛的。」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沒必要浪費錢。」
「媽,」林北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普通胃鏡太遭罪了。您做無痛的,我在外面等著也安心。錢的事您別操心,我做主。」
她看了他兩秒,嘴唇動了一下,最後沒再說什麼。
「無痛的需要先做心電圖和抽血,確認麻醉風險,然後禁食到下午。」醫生說。
他看了一眼王秀蘭,「你早上吃東西了嗎?」
「喝了半碗粥。」
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幾點喝的?」
「七點多。」
「那到下午兩點剛好六個多小時,夠了。兩點來做。」
……
王秀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那張胃鏡申請單,紙角已經被揉皺了。
林北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毛巾和紙巾。
「媽,別怕。睡一覺就好了。」
「誰怕了。」她嘴上說,手卻攥著林北的胳膊。
兩個人在走廊里坐了一上午。王秀蘭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水,臉色比剛來的時候白了一些。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那個小說,寫到哪了?」
「寫到主角帶他媽體檢。」
「……你寫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也在帶我媽體檢。」
王秀蘭沒接話。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輕輕罵了一句:「你這孩子。」
【宿主,你帶王秀蘭同志來醫院,比你買那六套房子、賺那五百多萬、寫那八萬多收藏的小說,都更像一個重生者該幹的事。系統平時嘴欠,但這句話是認真的。】
林北在心裡回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就好。系統不說了,你好好陪她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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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林北去樓下買了一瓶水,自己喝了兩口,又擰好蓋子放回袋子裡。王秀蘭看著他,沒說話。
一點半,護士來叫號。王秀蘭站起來,腿有點僵,扶著牆走了兩步才站穩。
下午兩點,王秀蘭側躺在檢查床上。
麻醉師讓她手上扎了留置針。她盯著天花板,嘴唇抿得很緊。
林北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家屬在外面等。」麻醉師說。
林北鬆開手,退到門口。王秀蘭沒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動了一下。
門關上了。
檢查過程大約十五分鐘。林北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腦子裡全是上一世的畫面:母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監護儀上的線越來越平。
直到門裡傳來一聲儀器的輕響,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門上,卻什麼都沒看見。他告訴自己,這一次不一樣。
門開了。護士推著床出來,王秀蘭還沒醒。她側躺著,嘴角有一點口水,臉色比進去的時候白了一些。醫生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檢查記錄單。
「醫生,怎麼樣?」
「取了活檢,三天後出結果。胃部有個小息肉,已經夾掉了。黏膜那塊取了組織,等病理確認。今天先別吃東西,明天可以吃點流食。就是米湯、藕粉這些,稀一點,別太燙,一次少喝點,分幾次喝。麻藥退了可能會有點噁心,正常反應。」
醫生說完,又補了幾句:「後天開始可以吃點半流食,粥、爛麵條、蒸蛋,別吃硬的辣的燙的。一周左右如果沒什麼不舒服,再慢慢恢復正常飲食。三天後來拿病理報告,到時候我再看看恢復情況。這期間如果大便發黑、肚子疼得厲害,隨時來。」
林北點了點頭,把醫生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確認了一遍:「那藥呢?」
「我開點胃黏膜保護劑,回去按時吃。」
「好,我知道了。息肉是良性的嗎?」
「息肉已經夾掉了,看著不像壞的,但最終結果要等病理。黏膜那塊也取了組織,一起等。」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還沒醒的母親。
「好。謝謝醫生。」
王秀蘭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觀察室躺了半個多小時。
她睜開眼,看到林北坐在床邊,第一句話是:「做完了?」
「做完了。」
「我說沒事吧。」
「嗯。醫生說取了活檢,三天後出結果。」
「活檢?什麼活檢?」
「就是取了一小塊組織,看看有沒有問題。」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三天後再說。」
她慢慢坐直,扶著床邊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
林北伸手扶她,她下意識甩了一下,沒甩開,就讓他扶著,嘴裡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走不動,走吧,回家。」
「醫生說明天可以吃點流食,今天先別吃。」
「知道了。」她頓了頓,「你爸晚上回來,別跟他說得太嚇人。就說取了點東西化驗,沒事。」
「知道了。」
林北扶著母親,慢慢往觀察室門口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消息:「做完了。取了活檢,三天後出結果。」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手機就震了。
父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後面又追了一條:「晚上我早點回來。」
林北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知道父親說「早點回來」是什麼意思。他跑長途那會兒,說「早點回來」就是「我擔心,但我不說」。現在他不跑長途了,這句話的意思還是沒變。
他扶著母親走出醫院大門。
下午的陽光很淡,被一層薄雲濾過,落在地上只剩一層灰濛濛的亮。
風從街口灌過來,王秀蘭縮了一下脖子。
林北把外套脫下來想給她披上,她擺了擺手:「你自己穿著,我不冷。」
「您剛做完檢查。」
「做完檢查又不是做完手術。」她嘴上說著,卻沒有再拒絕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外套很輕,但她攏了攏領口,把手揣進了袖子裡。
電動車停在醫院門口的停車區。
林北推出車子,王秀蘭側身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上。這一次她沒有像來時那樣攥得那麼緊,但也沒有鬆開。
到家的時候,快四點了。
林北扶著母親上了樓,推開501的門。
客廳里空蕩蕩的,父親還沒回來。母親在沙發上坐下來。
「媽,您去床上躺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