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跑。
跑!
陳曦捏著碎玻璃,整個人如同一頭獵豹猛的沖了出去,寬大的人皮衣下擺獵獵作響——
被巨物盯上的的恐懼直直順著後背脊樑躥上來,恍惚背了一座山。
「咚——!咚——!咚——!」
地面隨著腳步震顫,路邊的紙紮招牌嘩嘩作響,碎紙渣子滿天飛。
陳曦沒敢回頭,憑著手中碎玻璃反光判斷方位。
儘管不熟悉地形,但她專挑窄巷子鑽,旺角的老街像蛛網七拐八繞地攤開,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
十幾米高的黑白無常體型龐大,根本鑽不進來,只能堵在巷口,白光順著巷子往裡掃。
黑無常伸出巨手,順著巷口往裡掏,烏黑的指甲刮著磚牆,劃出刺耳的「咯吱」聲,火星四濺。
「呼——呼——」
陳曦貼著冰冷的磚小口喘氣,巷子深處黢黑,只有巷口白光掃來掃去。
她甚至能聞到黑無常身上的腐臭味,像一團爛了幾十年的屍泥,還混著鐵鏈的鐵鏽味。
大手在巷口摸來摸去,有好幾次,指尖都擦著她頭頂的磚牆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疼。
【生人……出來……】
黑無常的聲音像一道從地底滾出來的雷,震得人耳膜發疼。
陳曦不敢大意,只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巷子深處挪。
巷子盡頭拐了個彎,連著棟唐樓。
陳曦眼睛一亮。
樓里地形更複雜,黑白無常更難找到她。
她幾步衝過去,用力撞向唐樓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霉味立刻撲面而來。
樓里黢黑,扶手黏糊糊,還沾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陳曦幾步跨上去,台階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隨時會塌。
她一口氣爬到四樓,最後拐進走廊。
走廊逼仄,兩邊劏房門挨門,黑洞洞的,走廊盡頭的玻璃窗灰濛濛,透進點慘白的光。
——是白無常在尋找她的下落。
原來她們巡夜時候看到的白光,就是黑白無常在抓人。
陳曦慢慢挪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小心翼翼往外看。
巷口的黑白無常並沒有離開。
白無常飄在半空中,白袍垂下來,拖在樓頂上,紙紮物件「滋啦」一聲就被碾成灰。
他的兩個眼窩對著唐樓,白光一道接一道,從下往上掃,一層樓一層樓地搜,像探照燈似的,每層都掃得仔仔細細。
黑無常則站在樓邊,低著頭,蒙著黑布的臉對著整棟樓。
他鼻子動了動,像是在確認活人的氣味。
「該死!」
陳曦縮回頭,背靠冰冷的牆壁,迅速往嘴裡塞了一顆玻璃彈珠。
【玻璃彈珠(鐵):含入口中可收斂陽氣,屏蔽呼吸聲,對厲鬼級以下陰邪有效,單顆持續時間二十分鐘。】
人皮衣能騙過普通小鬼,卻騙不過厲鬼,更不用提黑白無常這種神話里的陰司正神。
希望對方找不到她就會離開。
雖然這棟唐樓不高,也就六七層,但環境複雜,遮擋物很多。
只要能撐過二十分鐘,鄭文宣他們應該能平安回到盛景大廈。
陳曦攥緊左輪槍,掌心全是汗。
槍里的血彈是她自己的血,對付普通鬼怪有效,那對付黑白無常——會不會也有效果?
但這是最壞的打算。
黑白無常是目前幾個副本里,出現的第一例神話體系里的「異常生物」。
如果有黑白無常,那就意味著,華夏存在了幾千年的神話體系,有極大的可能也會隨著靈氣復甦重現。
陳曦慢慢舉起手裡的玻璃,往樓下看了一眼。
樓後有根生鏽的排水管,從樓頂通到地面,看著還算結實。
如果她順著水管爬下去,能繞到另一條街,說不定能甩開兩隻鬼。
陳曦這個念頭剛升起來。
「嗡——」
整個樓層突然震了一下,窗外的光線瞬間暗了下去。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遮住了光。
陳曦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豎了起來。
並非誇張,是真的根根立起,頭皮發麻,後頸像爬了一排蟲子,巨大生物靠近的生物電竄過四肢百骸,頭髮都豎了起來。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玻璃窗外面,正貼著一張巨大的臉。
黑無常的臉。
十幾米高的巨人,俯著身子,把臉貼在四樓的玻璃上——蒙眼的黑布垂下來,布邊掃過窗台,它的鼻子正好對著陳曦藏身的位置。
玻璃上蒙著灰,看不清它完整的五官,只能看見黑布下露出來的下半張臉:
青黑色的皮膚,嘴唇烏紫,嘴角咧著,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確認活人的氣味。
距離近得離譜。
陳曦甚至能看清這隻巨鬼臉頰上溝溝壑壑的縱紋,以及黑布上繡著的暗色花紋。
它就在這裡。
離她不到一米遠的位置。
巨物貼臉帶來的壓迫感,像一座山直接壓了下來,陳曦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死死捂著嘴屏住呼吸,額前汗珠不受控制地一粒一粒滲出。
「嗬……嗬……」
黑無常似乎有些困惑,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呼吸聲,氣息打在玻璃上,立刻蒙起一層冰霧。
他有些茫然地抽動著鼻子,蒲扇似的黑手徑直朝著玻璃窗抓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
巨手直接伸進了走廊,胡亂抓起來,碎玻璃碴子滿天飛,腥風瞬間灌滿了整條走廊!
它在找自己。
陳曦躲在一大堆舊報紙後,冷靜地分析著:
人皮衣蓋不住她的活人氣息,它能確認自己就在樓里,但玻璃彈珠又掩蓋了呼吸聲。
看樣子這兩隻大鬼是不會輕易離開了。
「哐當!」
「嘩啦啦——!」
巨手在走廊里胡亂拍打,指尖掃過劏房門,木門像紙片似的碎成渣。
裡面躲著的小鬼尖叫著往外跑,剛跑出來,就被巨手一把攥住。
「吱呀——」
小鬼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直接被捏成了一團,拔蘿蔔一樣被帶了出去。
那隻手又往裡伸了伸,指尖離陳曦藏身的角落——只有不到半米。
冰冷的風裹著屍臭,撲面而來。
陳曦貼緊牆壁,後背徹底被冷汗浸透。
不能等了。
留在這裡只能等死。
陳曦盯著巨手的動作,心裡默默數秒,一條不算成熟的逃生路線漸漸在腦海里成型。
一……二……三!
黑無常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像是要換個角度再摸。
就是現在!
陳曦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就地一滾,靈巧無比地從巨手底下滾了過去。
翻滾的同時,她一腳蹬在窗台邊緣,借力縱身一躍,雙手一撐,整個人翻出了窗外。
「呼——」
風瞬間灌滿了人皮衣。
失重感襲來,陳曦額前青筋暴起,雙手用力抓住了牆外的排水管!
「哐當!」
她整個人掛在水管上,水管劇烈搖晃,鏽渣子嘩嘩往下掉。
黑無常反應過來,怒吼一聲,巨手反手拍過來。
「啪!」
巴掌拍在牆上,整棟唐樓都震了三震,牆皮簌簌往下掉。
陳曦手腳並用,立刻順著水管往下滑。
水管冰涼,鏽跡蹭得滿手都是。
她滑得飛快,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黑白無常憤怒的咆哮聲。
【生人!】
兩道白光「唰」地打在頭頂,光落下的瞬間,鐵鏈帶著風聲從她頭頂掃過,卻堪堪砸在旁邊的牆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坑!
「嘩啦——」
磚石飛濺,外層的表皮掉落,露出內里紙紮的框架。
陳曦下滑得速度更快了。
小巷通往更繁華的廟街——只要能逃出去,就能躲起來!
可下一秒,陳曦目露驚詫——牆上狗皮膏藥一樣的各種小GG,忽然活了一樣,一點點扭曲變形!
GG上的人臉眼睛往外凸,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齒,青面獠牙,活脫脫古代志怪神話里的厲鬼。
無數隻渴求活人鮮血的手從牆面中伸了出來——
紙紮的手、枯瘦的手、指甲長長的手、短小的手……密密麻麻,從GG牌里伸出來,抓向陳曦!
前有黑白無常追捕,後有小鬼難纏。
「你大爺!」
陳曦破天荒地爆了粗口,一手抓著水管,一手舉起左輪槍,對著那些鬼手「砰砰砰」連開數槍!
「砰砰砰!!」
血彈帶著陽血氣,打在鬼手上,「滋啦」作響,冒起白煙。
鬼手猛地縮回去,發出刺耳的尖叫。
可牆體上出現的手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如同一波赫色潮水!
賣藥的、賣衣服的、賣魚蛋的——問米的GG人臉全都變成了鬼臉,伸出手抓她。
仿佛在白光下,整面牆都活了過來。
無數隻手抓向她陳曦,有的抓她胳膊,有的抓她頭髮,有的抓她腳踝。
陳曦一邊往下滑,一邊開槍,槍聲響得如同爆豆。
血彈一顆接一顆,打爛一隻又一隻鬼手。
【天理昭昭】!
【玩家「陳曦」擊殺「甩皮鬼」!攻擊力永久+1點(上限300點)】
【玩家「陳曦」擊殺「蝙蝠鬼」!攻擊力永久+1點(上限300點)】
【玩家「陳曦」擊殺「洋鬼」!攻擊力永久+1點(上限300點)】
……
子彈越打越快,陳曦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
只聽「嘶啦——」一聲脆響,人皮衣下擺被一隻鬼手撕開了一道縫!
鮮血和活人的血氣湧出來,密集的鬼手瘋了一樣死命把她往牆面裡面拖!
失血過多,陳曦已經有些脫力。
再這麼耗下去,她不是被鬼手拖進牆裡,就是掉下去被黑白無常抓走。
她立刻摸出背包里的補血丹和益氣丸,也不管劑量,一把塞進嘴裡,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頭暈感消失,力氣也回來了。
【系統提示:使用補血丹×3,生命值恢復50%】
【系統提示:使用益氣丸×2,藍條恢復40%】
狀態瞬間拉滿。
陳曦立刻咬著牙,對著最密集的鬼手連開三槍:
「砰!砰!砰!」
三槍打出一個缺口,她猛地縱身一躍,借著搖晃的水管從鬼手缺口裡跳了出去!
【抓住你了……】
黑白無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興奮。
巨大的陰影罩下來,鎖鏈「嘩啦啦」響,哭喪棒帶著風聲,直直砸下!
雪亮的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燈,把陳曦照得清清楚楚,無處遁形。
黑無常的鎖鏈,白無常的哭喪棒,同時從兩個方向砸了下來。
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避無可避!
「轟隆——!!!」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子飛濺出去幾十米遠。
地面被砸出一個直徑十米的大坑,深不見底。
鎖鏈和哭喪棒同時砸在坑底,震得周圍的建築都裂開縫,露出內里的紙紮骨架。
煙塵慢慢散去,周圍鬼哭狼嚎。
坑裡卻空空如也。
只有一件寬大的人皮衣,破破爛爛地鋪在坑底。
陳曦,不見了。
黑無常愣住了,緩緩收回手,撓了撓頭,蒙眼的黑布下發出疑惑的低吼:
【生人……不見了。】
白無常也飄過來,眼窩裡的白光掃來掃去。
但掃了好幾遍,都沒找到一丁點兒活人的氣息。
「嗬……」
白無常不甘心地嚎叫一聲,聲音尖細刺耳,像女人的哭腔,又像指甲刮玻璃——
兩隻巨鬼在坑邊轉了兩圈,依舊沒找到人。
最終,黑無常扯了扯鐵鏈,鏈上串著的小鬼吱吱喳喳亂叫。
白無常則是掃了一眼盛景大廈的方向,才慢慢轉身。
兩隻鬼朝著街盡頭走去,繼續巡街。
街道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地上的大坑,以及坑裡那張孤零零的人皮衣,證明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不是幻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