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這尊鼎在鎮著什麼?」
守鼎人的聲音在祭壇內壁迴蕩,一遍又一遍,像敲鐘。
陳時渡站在第一層台階上,沒有接話。
虛影拄著石斧,緩緩走下兩級台階。
每落一步,祭壇就跟著震一下,灰塵從穹頂簌簌落下。
「這鼎鎮的不只是黃河。」
虛影停在第三層,居高臨下看著陳時渡。
「也不只是雍州氣運。」
他抬起石斧,斧刃朝下,重重一杵。
「咚!」
聲音沉入地底,像心跳。
緊接著,祭壇最底層的地面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中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
不是火光。
是一隻眼睛。
豎瞳。
血紅色。
瞳孔中倒映著扭曲的山河。
那隻眼睛只露了不到半息,就被鼎身上暴漲的青銅色光芒壓了回去。
裂縫重新合攏,地面恢復平整。
但陳時渡感受到了那一瞬的氣息。
古老、混沌、充滿毀滅欲望的氣息。
上古大妖。
「它叫什麼,我已經忘了。」
虛影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大禹王治水的時候,從黃河底下挖出來的,殺不死,只能鎮。」
他拍了拍鼎身。
「這尊鼎壓了它四千年,它也掙了四千年。」
陳時渡看著腳下剛剛合攏的裂縫,眉頭皺了起來。
「你要把鼎搬走。」
虛影看著他。
「鼎一動,鎮壓鬆動,它就會醒。」
「它醒了,黃河源頭炸開,水脈倒灌,從星宿海到入海口,整條黃河都會震。」
虛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向頭頂。
「上面最近的城,離這裡二十里,再遠一點,百里內有六座城,總共七百萬人。」
陳時渡沉默了。
他不怕大妖。
一指散五雷的人,不會怕一頭被壓了四千年的困獸。
但黃河震盪,七百萬人遭殃。
這個後果,他擔不起,也不願擔。
「所以。」
虛影把石斧往台階上一擱,盤腿坐下。
「天師,你還是回去吧。換個別的東西當聘禮,天底下好東西多得是,何必跟這尊鼎較勁。」
陳時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祭壇邊緣,伸手按在鼎身上。
青銅冰涼,紋路在掌下流轉,像活的河流。
「前輩。」
陳時渡收回手。
「如果有辦法同時解決三件事呢?」
虛影挑了一下眉。
「第一,有東西代替雍州鼎鎮壓氣運。」
陳時渡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有辦法在取鼎的瞬間平定黃河水脈,不波及沿岸。」
第二根手指。
「第三,斬殺底下這頭大妖。」
第三根手指。
虛影盯著他,好一陣沒說話。
然後笑了。
笑聲在祭壇里來回撞,回音疊了好幾層。
「天師,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虛影搖頭。
「鎮壓一州氣運的東西,這世上除了大禹九鼎,你上哪找?平定黃河水脈,那是需要大禹王親自動手的活,斬殺上古大妖……」
他停了一下。
「這頭東西當年大禹王都只能鎮不能殺,你行?」
陳時渡沒有反駁。
他確實沒想好。
三個條件,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是逆天級別的難題。
三個疊在一起,近乎無解。
但「近乎」兩個字,說明還有餘地。
「前輩。」
陳時渡拱手,禮數周全。
「今日冒昧打擾,先行告辭。」
虛影愣了一下。
「走了?」
「想到辦法再來。」
虛影看著他,混濁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你認真的?」
陳時渡沒回答。
轉身,踏上階梯,朝陣法出口走去。
「天師。」
虛影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陳時渡腳步頓了一下。
「我守這鼎四千年,來過的人不下百個,帝王將相、修道高人、摸金校尉……都是奔著鼎來的。」
虛影的語氣變了,少了凝重,多了一絲說不上來的東西。
「只有你,是來拿它當聘禮的。」
陳時渡回頭。
虛影坐在台階上,拄著石斧,姿態跟廟裡的門神似的。
「我倒想看看。」
虛影咧嘴。
「你能想出什麼法子。」
陳時渡點頭。
「前輩等我。」
白光一閃。
祭壇內重歸寂靜。
虛影坐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裂縫。
「聘禮。」
他搖著頭,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四千年了,頭一回聽到這麼離譜的理由。」
他頓了頓。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
青海,格爾木。
海拔兩千八。
夜裡十一點,街上沒什麼人。
零星幾家燒烤攤還亮著燈,煙氣混著孜然味飄出老遠。
一個年輕人從街角走出來。
牛仔褲,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
腳上一雙舊跑鞋,鞋幫上沾著幹了的泥點子。
走進一家手抓羊肉館,找了個角落坐下。
「老闆,一斤手抓,一碗麵片。」
「好嘞!」
老闆應了一聲,多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長得周正,但皮膚偏黑,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不像遊客。
陳時渡摘了帽子,揉了一把頭髮。
從衛衣口袋裡掏出那個掉漆的手機。
屏幕上,沈念清發來的那條消息還亮著。
【林家有一女,頗為可憐,你若有空,能否看一眼?……順帶看你一眼。】
他盯著最後五個字看了幾秒,打字。
【林家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鬼不會再來。】
發送。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聘禮可能要晚幾天,遇到點麻煩。】
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了一下眼。
三個條件在腦子裡來迴轉。
鎮壓氣運。
平定黃河。
斬殺大妖。
手抓羊肉端上來了。
陳時渡拿起一塊,啃了一口。
手機震了。
他翻過來。
沈念清回了兩條。
第一條:【什麼麻煩?】
第二條:【你是不是沒吃飯?】
陳時渡嘴角動了一下。
低頭打字:【在吃,手抓羊肉。】
三秒後。
【拍照。】
陳時渡舉起手機,對著那盤羊肉拍了一張。
角度歪的,光線暗的。
發過去。
五秒後。
【你瘦了。】
半天打了三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的是:【沒有。】
沈家,陳小雨正坐在沈念清邊上看電視。
目光略過沈念清,突然看到拿著手機的她,嘴角竟微微上揚。
「這是在跟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