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客廳。
陳小雨歪著頭,目光落在沈念清嘴角那一截不太明顯的弧度上。
「嫂子,是我哥嗎?」
沈念清抬起頭,眼底的柔意還沒完全收乾淨。
點了點頭。
陳小雨「唰」地湊過來,腦袋懟到手機屏幕前。
【在吃,手抓羊肉。】
下面是一張歪得不能再歪的照片。
一盤羊肉占了畫面的四分之三,右上角露出半截桌面和一個陳舊的調料瓶。
「這拍的什麼啊……」
陳小雨嘴角抽了抽。
「我哥這審美,從十八歲到現在一點沒長進。」
她繼續往上翻。
【聘禮可能要晚幾天,遇到點麻煩。】
再往上。
格爾木。
青海。
陳小雨的嘴巴「啵」地嘟了起來。
「他跑青海去了?!」
她把手機還給沈念清,雙手叉腰,氣得原地轉了半圈。
「他去那種地方玩,不帶我?我可是他親妹妹!我長這麼大連省都沒出過幾次!」
沈念清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他不是去玩的,是忙事情。」
「忙什麼事情要跑到青海去!」
「下次嫂子帶你去。」
沈念清語氣溫柔。
陳小雨立刻消氣了七成。
「真的?」
「真的。」
「說話算話。」
「嗯。」
陳小雨重新坐回沙發上,盤腿抱著靠枕,嘴上雖然不說了,但眼睛還是時不時瞟一眼沈念清的手機。
林可可在旁邊無聲地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意思是:你嫂子吃定你了。
……
格爾木。
陳時渡從羊肉館出來,嘴裡還留著孜然的餘味。
沒叫車。
沿著街邊往北走。
九月的格爾木,白天熱得曬人,傍晚一下子涼下來,風從戈壁那邊吹過來,乾燥,帶著微微的沙土味道。
街道不寬,兩車道,中間沒有隔花帶。
路燈是老式的鈉燈,暖黃色,往地上灑一團團光圈。
燒烤攤的老闆蹲在店門口,一手拿簽子,一手翻肉。
油滴在炭上,「滋啦」一聲冒出白煙。
旁邊的桌上坐著三個穿工服的中年男人,袖口卷到胳膊肘,臉上曬得黑紅,嗓門大得隔一條街都聽得見。
「老馬,你那車今天又趴窩了?」
「別提了,發動機拉缸,修了八百,心疼得我中午沒吃飯。」
「沒吃飯你現在吃三十串?」
「心疼歸心疼,肚子不答應啊。」
三個人笑成一堆。
陳時渡從他們身邊走過。
沒人多看他一眼。
一個穿衛衣的年輕人,在這座城市裡太普通了。
再往前,一家雜貨店的門帘子被風掀開又落下。
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手裡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很大,演的是什麼家庭倫理劇。
隔壁是一家水果店。
大姐正把一箱蘋果從三輪車上搬下來,男人在店裡碼貨,兩口子一句話不說,配合得像齒輪。
再走幾步,一家麵館。
玻璃窗上糊滿了水汽,裡面燈光昏黃。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在桌上寫作業,旁邊坐著他媽,一邊給客人下面一邊扭頭看一眼他的作業本。
「那個字又寫錯了,橫不出頭。」
「知道了媽。」
「知道了你改啊。」
「我先把這道題做完。」
「你做完了也還是錯。」
陳時渡放慢了腳步。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走在一座普通的城市裡了。
太清宮的松濤不是這個聲音。
紫府丹房的燈火不是這個顏色。
龍虎山的夜裡聞不到孜然和煤煙。
他在道門走了太久。
久到差點忘了,人間是這個味道。
風把一個塑膠袋吹過腳邊,貼著地面滾了幾圈,掛在路燈柱子上。
一條串串店門口拴著的土狗沖他搖了兩下尾巴,大概是聞到了他身上的羊肉味。
陳時渡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狗頭。
土狗舔了他的手背一口。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開闊地帶時,視線被西邊的天際線拽住了。
太陽正在落。
戈壁盡頭的天空燒成了一整片橘紅色,雲層薄得像紗,被烈日的餘暉染透。
橘紅往上漸變成淡紫,再往上,深藍色的夜已經從天頂壓下來了。
日落很慢。
在這種海拔高、空氣乾燥的地方,落日的顏色濃得像顏料直接倒在天上。
陳時渡站在路邊,看了幾秒。
掏出手機,舉起來,對著天拍了一張。
這次構圖依然很爛。
地平線歪了十五度,右下角還拍進去了一截電線。
但那片橘紅色,是真實的。
他把照片發了出去。
沒打字。
十秒後。
手機震了。
沈念清回了一個字。
【美。】
三秒後,第二條。
【早點回來。】
陳時渡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天色暗得很快。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不知不覺走出了鎮子的主街道。
路變窄了,水泥路面變成了壓實的土路。
兩側不再是店鋪,是低矮的院牆,黃泥砌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
空氣里多了一股魚腥味。
靠近黃河支流的漁村。
陳時渡頓了一下。
前方二十米,一座院子的木門開著,門框上掛著曬乾的漁網,網上還纏著幾根枯黃的水草。
院門口,一位老人正被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攙扶著往外走。
老人佝僂著背,頭上裹著深藍色的頭巾,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腳步很慢,一步挪不了半尺。
小女孩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紅棉襖,袖子挽了好幾圈。
兩隻小手一隻扶著老人的胳膊,另一隻提著一個竹籃子。
籃子不大,用一塊灰布蓋著。
「奶奶,慢一點。」
「不礙事,走了幾十年了,路熟。」
「可是天都黑了。」
「天黑了才要去,白天去,他嫌吵。」
小女孩沒再說話,乖乖扶著老人往村口的方向走。
經過陳時渡身邊的時候,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掀開了籃子上的灰布一角。
陳時渡的目光落了上去。
籃子裡。
三炷沒點的香,一疊折好的黃紙,一碗冷米飯,上面插著一雙筷子。
還有一樣東西。
一隻很舊的木碗,碗底鋪著一層粗鹽,鹽上面擺著三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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