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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黃河有渡人,陰陽隔不住

2026-08-18 13:03:35 作者: 阿思兒

  火堆滅了。

  只剩一小堆灰燼,被河風吹得四散。

  老太太沒動,站在河邊,手裡攥著空碗,眼睛盯著對岸。

  「二十歲那年嫁給他,他窮。」

  老太太開口了,不是對陳時渡說,也不是對孫女說,而是對河面自言自語。

  「窮到啥程度呢,娶我那天,船上鋪了一層稻草,插了兩根紅蠟燭,他說這就是花轎,我坐在船上,蠟燭被風吹滅了三回,他就點了三回。」

  「我媽罵他沒出息,他不吭聲,就笑。」

  小女孩蹲在旁邊扒拉灰燼里沒燒透的紙邊,豎著耳朵聽。

  「二十三那年發春汛,河水漲到院牆根。半夜他把我搖醒,說船上有個人喊救命,我說你聽岔了,風大,他說不是風,他耳朵尖。」

  「光腳跑出去,一個來回四十分鐘,拖回來一個放羊的,放羊的凍得說不出話,他把自己棉襖脫了裹人身上。」

  「第二天他發燒燒到三十九度五,我給他熬薑湯,他端著碗說,『那人要是淹死了,我喝啥湯都不香。』」

  老太太抹了一下眼角。

  「三十一那年,鎮上有個包工頭要他去城裡開船運沙子,一個月一千二,那時候一千二能蓋半間房。」

  「他去了三天,第四天自己跑回來了。」

  「我問他怎麼回來了。」

  「他說:『我走了這三天,渡口沒人撐船,上游下來兩個放木排的,差點翻在河裡。』」

  「我說人家有橋,他說橋在十里外,趕不及。」

  「一千二就這麼沒了。」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聲音開始發顫。

  「四十歲那年我得了膽結石,疼得在床上打滾,他背著我走了十二里山路去鎮上衛生所。」

  「路上下雨,他摔了兩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褲管往鞋裡灌,我趴在他背上說你放下我歇歇,他說不歇,歇了就涼了。」

  「到了衛生所,大夫說要動手術,三千塊,他兜里只有八百。」

  「你猜他怎麼著。」

  陳時渡沒出聲。

  「他跑回渡口,站在河邊等了一天,但凡過河的人他都問,能不能借點錢,我老婆要開刀。」

  「借到了嗎?」小女孩仰著臉問。

  「借到了。」

  

  老太太嘴角扯了一下。

  「他擺了二十年渡,兩岸的人都認他,你三十他五十,湊了兩千六,加上他的八百,夠了。」

  「後來呢?」

  「後來他花了整兩年,每個月從擺渡錢里摳,一家一家還。」

  老太太轉過身,不再看河面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

  淚水從那些深刻的皺紋里溢出來,像雨水沿著乾裂的河床漫流。

  「他幫了別人一輩子。」

  老太太的聲音啞了。

  「就是不幫幫自己。」

  「發大水他去,翻船他去,誰家喊一嗓子他就去。」

  「就是不顧自己的家。」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

  「最後那次,他要是不掉頭,他就能回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看見他嘴動了一下。」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那一眼說的啥。」

  河風吹過來。

  地上的香灰被捲起來,細碎的灰燼在半空中打了個旋。

  陳時渡看著那些灰燼。

  它們沒有四散。

  而是整整齊齊地朝著河面飄過去。逆著風。

  陳時渡眼底閃了一下。

  右手食指微動,法力注入雙目。

  天眼術。

  他的視線穿透了渾濁的河水。

  第一層,淤泥和碎石。


  第二層,暗流涌動的底層水道。

  第三層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芒。

  藏得很深,在河床最底部的暗流漩渦中心,若隱若現。

  陳時渡的目光鎖住那團金光。

  他看見了一條船。

  木船。

  船身斑駁,船舷磨得發白。

  纜繩系在船頭的鐵環上,另一端沒入水底。

  船上站著一個人影。

  模糊,透明,像水面的倒影被攪碎後又勉強拼起來。

  身形佝僂,穿著短褐,手裡撐著一根竹篙。

  竹篙在水裡一下一下地劃。

  船在動。

  在漩渦里轉圈。

  不是遊蕩,是在找方向。

  那個人影的頭不停地轉,像是在濃霧裡辨路。

  一會兒朝左劃兩下,一會兒又掉頭朝右。

  但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水域。

  他迷路了。

  死後的魂魄沒有入輪迴,也沒有散,就留在了這條他撐了一輩子船的河底,繼續擺渡。

  只是再也找不到岸了。

  陳時渡收回天眼術。

  月光下,老太太正彎腰收拾籃子。

  小女孩幫著把空碗放回去,蓋上灰布。

  「走了,丫頭,夜深了。」

  「奶奶。」

  陳時渡開口了。

  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

  「你還想見見他嗎?」

  河灘上安靜了。

  老太太的動作定住了。

  背對著陳時渡,肩膀微微一抖。

  很慢地,她轉過身來。

  月光下,老太太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時渡。

  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說不出話。

  過了五六秒,她才擠出聲音。

  「小伙子。」

  聲音抖得厲害。

  「你別跟我老人家開玩笑。」

  陳時渡沒笑。

  他蹲下來,跟老太太平視。

  「我不開玩笑。」

  「他沒走。」

  陳時渡偏了一下頭,看向河面。

  「他就在下面,還在撐船。」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整張臉都濕了。

  她張著嘴,嘴唇劇烈抖動。

  小女孩攥緊了奶奶的衣角,仰著臉,圓溜溜的眼睛裡全是茫然和期待。

  「哥哥,我爺爺真的能出來嗎?」

  陳時渡站起身。

  走到河邊。

  雙手負在身後,面朝河面。

  閉目。

  沒有結印,沒有念咒。

  只是從丹田處引出一縷極其溫和的真炁,順著腳底,滲入河灘的沙土,沉入河水。

  金色的氣息如同一根線,穿過水麵,穿過暗流,穿過淤泥,輕輕觸碰到了那團藏在最深處的光芒。

  河面忽然不動了。

  沒有波紋。

  像一整塊渾黃的琉璃。

  然後,從河心的位置,一個光點緩緩浮起。

  陳時渡轉過身,看著老太太和小女孩。

  「馬上。」

  他說。

  「馬上你們就能看到他了。」

  陳時渡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著祖孫倆的眉心,緩緩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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