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內，長明燈火光躍動。
幾名小道童縮在殿角的大銅爐後面，拿著鐵夾子撥弄炭火，偶爾發出一兩下輕響。
玄默真人的問話懸在半空，半晌沒人接茬。
坐在左側的丹房長老抓了抓鬍子，右手習慣性在袖口蹭了蹭。
「老道手裡還有一爐九轉還魂金丹，上個月剛溫養完，若是拿出去……」
「收收你那破藥丸子。」
五雷院長老斜了他一眼，啐了口唾沫。
「前面那是大禹九鼎，後面跟著大荒天羅傘，殺伐鎮運全齊整了，你冷不丁送一壺藥過去，給沈家沖喜呢？晦氣不晦氣。」
丹房長老急得拍大腿，吹鬍子瞪眼。
「九轉還魂！凡人吃一顆能續陽壽六十年，無病無災，你當街頭賣的山楂丸呢？」
「續命有個鳥用，沈家小姐才二十四，正當年呢，吃你那玩意兒防老啊？」
金籙院首座抬手按住兩人的肩膀，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別吵吵了，老夫這裡倒是有個念頭。」
「三天門那邊，早年供著一道『太上三天萬玉神符』，九丈黃綾以純陽硃砂手書，能借天上三十六宮星官神意，若掛在沈家宅門前，神鬼不近，百仙退避，規制絕對夠得上第八重。」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清虛從旁邊晃悠過來，身上還帶著股劣質燒酒的酸餿氣。
往旁邊柱子上一靠，嘴裡嚼著半塊硬幹糧，含糊不清地開口。
「神符是氣派，可那玩意兒……掛出去跟貼了張黃紙招魂似的，人家辦的是喜事，不是出殯，你弄個九丈長的神符在江城飄著，沈家那老頭子看了不血壓高才怪。」
金籙院首座臉黑了半截。
「清虛，那你拿個主意？」
「老夫沒主意。」
清虛攤開雙手，脖子一梗。
「老夫剛從那陰溝里爬回來，命差點交代給秦丫頭的斬馬刀。」
「你們這群坐家裡的老骨頭要是拿不出東西，乾脆把太清宮門前那塊雷劈木匾給拆了送過去，好歹是三百年老物件，夠響亮。」
「放肆！」
玄默真人拂塵一甩，重重打在清虛的鞋面上。
「祖師爺的牌匾你也敢動念頭，回頭罰你去後山掃三年石階！」
清虛縮了縮脖子，吐出嘴裡的面渣，不再吭聲。
幾位長老大眼瞪小眼。
法器、丹藥、神符、鎮物，前七重差不多搬了個乾乾淨淨。
到了第八重，既要壓得住前面幾件神物的聲勢，又不能重複以往的套路，委實讓人抓破了頭皮。
玄默真人嘆了一口氣，收起手中的念珠，轉身朝後殿走去。
「別在這瞎琢磨了，去請示天師吧。」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整了整各自的道袍下擺，默默跟在後頭。
後殿的靜室內，檀香極淡。
窗欞開著半扇，能望見懸崖外翻湧的鉛灰色雲海。
陳時渡坐在青玉案後，手裡拿著一柄細長的小刻刀，慢條斯理地修整著一根雷擊棗木的髮簪。木屑打著捲兒落在石案上，厚厚一層。
門軸輕響。
玄默真人領著眾人進屋，躬身打了個稽首。
「天師。」
陳時渡頭也沒抬，手裡的刀刃順著木紋走完一圈，才輕輕吹落浮灰。
「前院吵完了？」
玄默真人面上閃過一絲尷尬，輕咳了一聲。
「第八重聘禮的單子……大家商議了半天，金丹、神符、古經都提了，總覺得差了些分量，承不起這倒數第二重的規矩。特來聽聽天師的意思。」
陳時渡轉過身，神情平淡，語氣卻多了一絲極少見的認真。
「我們道門的典籍庫里，可有什麼代表『浪漫』的物什？」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幾位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
「浪……什麼？」
五雷院長老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雷法練岔了耳朵發鳴。
玄默真人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清瘦面孔，也罕見地抽搐了兩下。
浪漫？
太清宮立派上千年，整日琢磨的是天人合一、五行生剋、斬妖驅邪、鍊氣化神。
要麼就是畫符念咒引天雷劈人，要麼就是閉關打坐幾十年不挪窩。
浪漫是個什麼法術？
「天師……」
玄默真人遲疑著開口。
「道經裡頭，講究清靜無為，太上忘情。男女道侶結契，頂多行個『合卺禮』，或者合修一卷《黃庭經》，這『浪漫』二字……該作何解？」
清虛在一旁咧嘴樂了。
「天師的意思老夫聽明白了，俗世里那些年輕後生，結婚前都得整點花里胡哨的玩意兒，比如送一馬車紅玫瑰，或者放兩卡車煙花，天師是嫌咱們前面送的破銅爛鐵太扎手，沈小姐抱不動，想送點能哄姑娘家高興的軟乎東西！」
金籙院首座瞪了他一眼。
「胡扯！堂堂天師聘娶，送一車花成何體統？掉不掉價！」
「那你送個鼎人家沈小姐就能當花瓶插著了？」
清虛翻了個白眼頂回去。
陳時渡沒理會兩個人的拌嘴，只是垂眸看著手腕上的那根舊紅繩。
「大婚終究是兩人的事，不能通篇都是殺氣。」
他淡淡開口。
「找找看吧，歷代祖師的手札，三宗五派的舊典，總有些不是用來殺伐的東西。」
天師發了話，底下的老道士們哪敢怠慢。
半個時辰後。
太清宮藏經閣頂層，大門被徹底推開。
一股沉悶的陳舊紙墨氣撲面而來。
這裡存放的全是道門秘錄，平日裡連內門弟子都不准踏足半步。
如今十二位加起來上千歲的老道士，全挽起袖子，撅著屁股在一排排紅木書架前翻找。
灰塵在長明燈的光暈里四處飛舞。
「找到了沒有？老五，你那邊翻的什麼？」
「《太上洞玄靈寶滅度五煉生屍妙經》……這特娘是超度死人的，晦氣！」
五雷院長老把厚厚的牛皮卷冊往旁邊一扔，嗆得連連咳嗽。
金籙院首座捧著一本泛黃的絹冊，快步走過來。
「玄默師兄，你看這個成不成？《碧落天蠶絲》，據傳是第七代天師遊歷南海時所得，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能織成天衣，凡人女子若是穿上，容顏不老，還能凌空踏波三千丈！」
玄默真人接過來掃了兩眼，搖頭遞迴去。
「天蠶絲早在兩百年前就讓丹房老祖拿去當過濾藥渣的網兜了，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你上哪去弄現成的？」
丹房長老縮了縮脖子，假裝沒聽見，低頭猛翻自己懷裡的竹簡。
「這件呢？《九曲連環玲瓏鎖》，內蘊七十二道鎖靈機括，只要戴在身上，哪怕金丹自爆也傷不到分毫。」
「那是保命的龜殼子，跟大荒天羅傘有什麼兩樣？一點心思都沒有，換一個！」
「《太陰月華露》？一滴可使枯木逢春，女子服之能通體生香……」
「那是藥！老道剛才說了，不要藥！」
經卷翻動的嘩啦聲在大殿裡響個不停。
老道士們平日裡指點江山的氣度全沒了，一個個抓耳撓腮，汗流浹背。
論起哪門劍法能把山頭削平，他們能爭三天三夜。
可要從這堆傳了幾百上千年的鐵血殺伐典籍里，淘出一件既有通天手段、又帶著姑娘家能體會的軟玉溫存的物什，簡直比讓他們硬抗三道紫霄神雷還難。
「造孽啊……」
清虛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一本厚重的鐵券冊子摔在旁邊，揉著發酸的老腰。
「咱們這幫光棍老道，一輩子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連俗世的情書怎麼寫都不知道，跑這兒來參悟『浪漫』，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眾人一陣沉默，殿內只剩下沉重的喘氣聲。
玄默真人看著滿地散亂的經卷，也是一籌莫展。
道門底蘊深厚，神兵利器數不勝數，可偏偏翻遍了古籍，字裡行間全寫著「斬」、「破」、「鎮」、「滅」，哪有半分兒女情長？
就在整座藏經閣陷入僵局的時候。
坐在最里側角落裡的五雷院長老，突然像是被蠍子蟄了屁股一樣，整個人猛地從地板上彈了起來！
他手裡死死抓著一卷殘破不堪的獸皮古籍，因為用力過猛，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連帶著頭頂的道冠都歪向了一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朝著大殿中央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找到了！首座！老夫知道送什麼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