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薅著領子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斜斜吊著,鼻涕泡差點沒給嚇出來。
「不在庫房?在哪個山溝溝里埋著?你別同老夫講在天門外頭漂著呢!」
五雷院長老脖子梗成一截死木,雙手哆嗦著把那張獸皮往案台邊沿推,指甲摳得皮面刺啦響。
「記載上說……兩千九百年前,第三代天師的那位道侶羽化渡劫,天門裂開一線,降下劫煞,織星綾當時替她擋了半記天外罡風,當場就……就崩裂成了七八段。」
藏經閣里的銅燭台上,一截燃盡的燈芯啪嗒掉進油盤。
玄默真人拂塵倒拐,差點戳進自己鼻孔。
「崩了?那後頭沒人重新補一補?咱們道門傳承千年,修補法器的手段堆成山,補一件披帛算哪門子難事?」
「修個屁。」
五雷院長老咧著乾癟的嘴唇,眼角抽筋似的亂跳。
「後頭幾代祖師爺覺著,這玩意兒費了百年苦工,耗去的天材地寶堆起來能起三座護山大陣,結果呢?除了能把天上星星拽下來照個亮、給女修披著跳個舞,真打起架來連道正經天雷都扛不住。」
「同等品階的料子,拿去鑄一口鎮妖鍾多踏實?拿去煉一把降魔劍不霸道?誰還耐煩花功夫伺候這等中看不中用的物件?」
玄默真人聽得腦仁一陣發脹,手裡的拂塵胡亂甩了兩下,案上的灰塵撲了清虛滿臉。
「那還掰扯什麼!沒現成的東西,老夫上哪去偷?合著你翻了半天,翻出一堆廢話來消遣大傢伙兒?」
金籙院首座揉著太陽穴,低頭去扒拉腳邊散落的書簡。
「行了行了,趕緊換一件,老夫方才瞧見一本《六合乾坤輿》,也是古物,雖然沉了點,好歹也是鎮壓九州水脈的重器,沈家丫頭若嫌沉,就擱在院子裡當假山……」
「不用換。」
一道低沉平靜的話音從青玉案後傳出來。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閣樓的聒噪。
幾個老道士像被掐住嗓子的旱鴨子,脖子齊齊轉過去。
陳時渡眉心微微攏起淺淺一道溝壑,右手拇指搭在左腕的紅繩上,指腹摩挲過粗糙的繩結。
「就這一件。」
他抬起眼,眸底沉黑如淵。
「其餘物什,替代不了。」
清虛兩隻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嘴唇張了張,想嚷嚷又生生憋了回去,最後只憋出一口唾沫星子。
「天師……這……這東西碎了快三千年了,渣子都不剩了,拿什麼送?難不成咱們太清宮上上下下捲起袖子,現給沈家小姐織一條出來?」
陳時渡沒理會他的怪叫,視線落向五雷院長老。
「重鑄需要什麼,念。」
五雷院長老喉結上下滑了兩趟,見天師神色篤定,不敢再兜圈子,趕忙把獸皮殘卷翻到最底部,乾枯的手指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老夫念……老夫這就念。」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乾澀的嗓子。
「起頭第一味主料……南華派後山生著的『定虛悟道竹』,需取向陽那一側、生了九個竹節的青嫩竹心。」
「此物平日裡是用來給掌門破境時定住心魔、參悟天機用的,天下就剩那一竿老竹,三年才抽一寸嫩心……」
丹房長老手裡的鬍子猛地被自己薅下兩根,疼得咧嘴。
「南華派?那幫牛鼻子把那竿破竹子看得比親娘還緊!平日裡連只野雀落上去都得挨兩記拂塵,咱們去討竹心,這不是去掀人家的祖墳?」
陳時渡靠在太師椅背上,面色沒起一絲波瀾。
「南華派掌教上個月修書太清宮,求三道五雷誅邪符鎮壓後山地脈,拿符去換,給他們六道,不夠,再加三道太乙神霄篆。」
玄默真人愣了愣,隨即長舒一口氣,撫須點頭。
「這買賣他們不虧,那老牛鼻子眼饞天師的五雷符饞了快十年,真拿神霄篆砸過去,他能連竹根都刨出來送上門。下一味是什麼?」
五雷院長老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第二味,龍虎山天師府『洗髓池』底下浸了八百年的冷玉靈髓,要取拳頭大小一塊,這料子溫潤,是拿來當綾緞兩頭墜腳的壓角玉。」
「第三味,終南山全真一脈的『百花雲錦絲』,需用初春第一場雨洗過的那一批。」
「第四味,閣皂山丹井裡頭結出的『絳紅玄砂』三合……」
老道士嘴唇皮子翻飛,一條條材料報出來,閣樓里的幾位首座臉色從驚疑慢慢轉成了古怪。
每念出一件,殿內就響起一陣抽氣聲。
這些東西,隨便挑一件出來,都是各宗各派壓在箱底、非掌門繼位或者宗門大難絕不動用的寶貝。
有些甚至是拿來幫金丹大圓滿沖關悟道的通靈神物。
結果在這卷舊皮子上,全成了陪襯。
定虛竹心抽絲做底,冷玉靈髓拿來當壓角石,百花雲錦絲混著絳紅玄砂染顏色。
「敗家……真他娘是敗家啊……」
清虛拍著大腿,嘴裡不停地砸吧著。
「歷代祖師爺不肯重新煉,那是真有道理!拿悟道的至寶當紡車裡的爛棉花使喚,這不是糟踐天物麼?得虧是天師娶妻,換了旁人敢列這個單子,各派非得合起伙來提著桃木劍殺上門!」
五雷院長老擦了把額角的油汗,手指順著紋路劃到了倒數第二行。
「第十一味,需借『東海照影壁』上一寸萬年老蚌吐出的海月光華,這東西太清宮珍寶庫第七層就收著兩方,倒是不必外求。」
陳時渡微微頷首。
「最後一種。」
五雷院長老停下了,指尖死死按在獸皮最末端的硃砂小字上。
臉上的橫肉不自覺地抖了兩抖。
「這……這最後一件……」
他抬起頭,眼神在大殿裡幾個老傢伙臉上掃了一圈,嘴裡發苦。
「需要施展正宗的『引星訣』,在七星連珠或者星宿正位的吉夜,登臨千丈絕頂,以自身真元作引,硬生生從天上……兜下一網純淨的流星餘輝。」
話音落地,藏經閣內徹底沒了動靜。
窗欞外頭,懸崖深處掠過一陣呼嘯的山風,扯得厚重的窗紙嘩啦作響。
「兜星光?」
金籙院首座眼角狠狠跳動了幾下。
「凡鐵難承天威,引星入綾,稍有不慎,漫天星煞當場就能把施法者的肉身撕成齏粉。」
「而且這還不是尋常星光,得是天外落下的活星,得有流動的生氣,才能讓那條綾子日後隨風一揮便落滿天星河。」
幾位長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大殿裡的光影在老道士們溝壑縱橫的臉上晃動。
五雷院長老緩緩把獸皮捲起來,指頭肚都在泛青,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為什麼這件能招來滿天星河的至寶,在道門漫長的三千年歲月里,除了當年驚才絕艷的第三代天師為了哄道侶開心硬生生煉出來過一次,後世整整十幾代掌教,硬是沒有一個人再去碰過這道丹方。
太清宮的底蘊確實拿得出這些天材地寶。
各大宗門也確實會看在當代天師的面子上把壓箱底的靈物雙手奉上。
可這十二道天材地寶湊在一塊,煉的根本不是一件用來降妖伏魔的兵刃,更不是一件庇護宗門萬世不拔的鎮派至寶。
它費盡周折,耗盡心血,折騰動整個道門三山五嶽的家底……
到頭來,竟真的只是為了給一個凡人姑娘,裁一條在夜裡會落星星的飄帶。
念完這最後一行字,眾長老站在滿地凌亂的經卷當中,看著青玉案後那個面色沉靜的年輕天師,終於知道這件絕世寶物為什麼會失傳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