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里的銅燭台上,燈油爆了聲脆響。
十幾道目光從獸皮殘卷上拔出來,直愣愣釘在陳時渡臉上。
五雷院長老捧著皮紙的那雙手還懸著,指尖沾滿陳年舊墨,乾巴得發灰。
陳時渡站直身子。
「十二道材料,一件不能差。」
平視著面前這群鬍子發白的老道,語速很平,每個字落得極穩。
「麻煩諸位長老走一遭。」
五雷院長老眼皮跳了兩下,張了張乾癟的嘴唇,想把舌頭底下那句「真要去搶啊」咽回去,喉頭髮出咕嚕一聲悶響。
陳時渡視線轉過去,落在他身上。
「五雷院,走一趟終南山全真一脈。」
老道身板猛地一直。
「天師,終南山那幫老古板……他們守著『百花雲錦絲』當命根子,春雨洗過的更是一匹都沒捨得用,要是空口白牙去討……」
「帶我的手令去。」
陳時渡從袖管里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小印,隨手丟在案上。
「告訴他們掌教,三天門欠他一個人情,將來他渡三九雷劫,太清宮替他扛一記天雷。」
大殿裡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
替人扛雷劫!
這買賣扔出去,全真一脈就是把祖師爺的拂塵拆了織絲綢,也得連夜給人送過來。
「老夫領命!」
五雷院長老一把抓起桌上的墨黑小印,塞進懷裡拍得砰砰響。
臉上的愁雲散得精光,轉身就往門外邁腿,布鞋踩在青磚上噔噔作響。
「站住。」
陳時渡叫住他。
老道急忙剎住腳,回頭眼巴巴瞅著。
「順路去趟閣皂山,把『絳紅玄砂』帶回來,丹井旁守著的是個聾道人,把太清宮的九轉降魔杵押給他看一眼就行。」
「明白!誤不了事!」
五雷院長老咧嘴一應,袍袖鼓起一股風,整個人哧溜一下竄出門檻,哪還看得出半點方才揉腰喊酸的疲態。
陳時渡目光移開,看向站在旁側揉鼻頭的金籙院首座。
「首座。」
「老夫在!」
金籙院首座趕忙跨前一步,拂塵倒掛。
「龍虎山洗髓池底下的『冷玉靈髓』,你去取。」
陳時渡語氣平緩。
「天師府當代張掌教欠我一局殘棋,你到了洗髓池邊,不必找他理論,就說第七局我認輸,那塊靈髓權當彩頭。」
金籙院首座愣了愣神,撫須的手頓在下巴上。
「就……就這麼說?不帶符籙?」
「不必。」
「成,老夫這就動身,龍虎山離這兒隔著兩千四百里,老夫踩踏雲靴去,今夜子時就能打個來回!」
金籙院首座打了個道家稽首,抓緊袍角一甩,風風火火退了出去。
藏經閣里一下空出半截。
清虛縮著脖子靠在朱紅圓柱旁,正伸著手指頭扣靴子底下的泥巴,冷不丁感覺頭頂落下一道視線。
他渾身皮肉一緊,乾笑著抬起頭。
「天師……老夫這把老骨頭剛在江城挨了兩下狠的,胸口現在還悶著呢,要不那些跑腿的粗活……」
「丹房取出來的『東海照影壁』海月光華,你去掌管。」
陳時渡沒容他扯謊。
「還有南華派的『定虛悟道竹』,你去換,換不來,你就在南華派的石階前跪到天亮。」
清虛臉皮抽搐,眼角亂顫。
「跪……跪著?南華派那個清玄老頭跟我鬥了半輩子嘴,讓我跪他山門?」
「六道五雷符,加三道神霄篆,換他九節竹心。他若不允,你便回來領法鞭三十。」
陳時渡面色不變,語氣淡得像秋日井水。
清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鹹鴨蛋,狠狠抹了把後頸。
「得得得!老夫去還不行嗎!那老牛鼻子要是敢嘰歪,老夫把他的鬍子連根拔了當下酒菜!」
他嘴裡罵罵咧咧,腳步卻半點不敢慢,腳底抹油似地一溜煙衝下了藏經閣的木梯,木板被踏得咚咚亂響。
幾道旨令下完,大殿裡只剩下爐灰輕落的細微聲響。
玄默真人一直默不作聲立在原處,手裡捏著三尺拂塵,白眉垂在眼角兩邊,沉穩如老松。
直到餘下幾位長老也各自領了搜尋輔料的差事匆匆離去,殿裡只剩下兩人。
陳時渡轉過身來,看著這位道門名宿。
「大長老。」
玄默真人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老道在。」
「其餘十一味,跑跑腿、費些唇舌,各宗各派終歸會賣太清宮幾分薄面。」
陳時渡走到窗前。
鉛灰色的濃雲在懸崖底下打著轉,像一汪掀翻的墨池。
山風扯著他的素色道袍,下擺在半空中獵獵翻飛。
「但最後這道『星光』,別人取不來。」
陳時渡偏過頭。
「需要你親自去一趟太白絕頂。」
玄默真人身形微微一頓,抬起眼眸,神色肅穆。
「引星訣……老道已有六十年未曾催動過了。」
「天下道門,除我之外,唯有你的元嬰根基能扛得住星煞倒灌。」
陳時渡看著老者。
「登臨千丈絕頂,結天罡太極印,以天心引動流星,取那一絲墜落凡塵的活火,封入玉匣。」
玄默真人撫了撫胸前長須,呼出一口濁氣。
「天師……太白絕頂風勢如刀,引星煞入體,稍有差池,老道這身道袍怕是要被絞成碎布條。」
「怕了?」
「哈!」
玄默真人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胸膛挺起,老邁的脊梁骨繃得筆直。
「老道活了九十七歲,在太清宮吃了一輩子的白水豆腐,半截身子早埋進黃土裡。當年第三代天師能為紅顏踏碎星斗,如今當代天師明媒正娶,老道替你接一網星光,有何懼哉?」
他甩開拂塵,聲如洪鐘。
「只是有一樁緊要事,天師需早作打算。」
陳時渡眉梢微挑。
「講。」
「後天一早,便是天音閣『九韶殿』開閣的時辰。」
玄默真人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極遠的天際。
「沈小姐人在天音閣,三千座上賓客、各派隱世名宿,連帶著江城那些有頭有臉的俗世人物,全在聽音台下候著。」
「這第八重聘禮……必須趕在方長吟撥動第一聲琴弦之前,送到她手裡。」
陳時渡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按了一下。
紅木窗框凹進去半寸深。
「兩天。」
他收回手,平視著玄默真人。
「兩日之內,我要看到織星綾送入天音閣。」
「九韶重鳴是天音閣的面子。」
「這條星河……」
陳時渡垂眸,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語氣輕緩卻重若千鈞。
「是給念清的里子。」
玄默真人眼中光彩大盛,深深打了個稽首,袍袖幾乎垂到地面。
「貧道……領天師法旨!」
老道士直起身子,周身氣息驟然翻滾,素青色的袍袖鼓盪而起,再無半分垂暮之氣。
轉身大步跨出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