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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三山五嶽湊天材,孤身踏雪赴絕頂

2026-10-17 19:59:27 作者: 阿思兒

  南華派後山的陰風停了。

  清虛踩著那團駁雜的青雲扎進天際,連個黑點都沒剩下。

  清玄掌教站在泥水坑邊,盯著懸崖上空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半晌沒挪步。

  廣元老道抱著那個裝符的黃布包袱,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拍。

  「掌教師兄,這太清宮……」

  廣元嗓音發乾,咽了口唾沫。

  「這手筆太嚇人了,那陳天師娶的究竟是個什麼仙家神女?」

  清玄收回視線,手裡的白玉拂塵在半空胡亂撣了兩下。

  「什麼神女,是個凡人。」

  廣元愣住,眼皮劇烈跳動兩下。

  沒再多問。

  凡人也好,神女也罷。今日南華派欠了太清宮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因果,重得能壓斷山脊。

  終南山,重陽宮後院。

  兩扇破舊的柴門半掩著,院裡種了半畝菘菜。

  全真一脈當代掌教王長春,穿著一件打了三塊補丁的粗布道袍,正彎腰蹲在菜地壟溝里。手裡掐著幾條剛捉出來的菜青蟲,隨手扔進旁邊的豁口瓷碗裡。

  木軸嘎吱一聲慘響。

  五雷長老一腳踹開柴門,連走帶跑跨進院子,大頭皮靴踩爛了兩棵剛抽芽的菜心。

  王長春站直腰板,眉頭擰成死結。

  「老雷,你發什麼羊角瘋?踩壞了貧道的菜苗,今晚你得留下來挑大糞。」

  「挑個屁。」

  五雷長老腳下不停,直奔院牆根底下的青石水缸。

  從袖口裡摸出那枚黑漆漆的太清小印,啪地一聲拍在水缸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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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沒收住,小印把水缸沿砸出一道兩寸長的裂縫。

  「我要你們庫房裡那匹『百花雲錦絲』。」

  五雷長老盯著王長春。

  「要初春第一場雨洗過的那批。」

  王長春把手裡的瓷碗往泥地上一擱,瓷碗滾了兩圈磕在石頭上,碎成兩半。

  他沒去管碗,轉過身,臉色拉得老長。

  「你做夢還沒醒?那雲錦絲整個全真道就剩三尺!貧道準備留著百年之後墊棺材底的,你張嘴就要?」

  王長春撣了撣袖子上的浮土。

  「免開尊口,大門在那邊,自己滾。」

  五雷長老沒挪窩。

  下巴往水缸方向揚了揚。

  「天師的原話。」

  他指著那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小印。

  「三天門欠你一個人情。」

  王長春剛想邁腿去撿碎瓷片,腳後跟硬生生頓在半空。

  「將來你渡三九雷劫,太清宮替你扛一記天雷。」

  後院裡只剩下幾隻野麻雀在牆頭上嘰嘰喳喳的叫聲。

  王長春脖子僵硬地轉過來。視線死死咬住那枚黑色小印。

  雷劫。

  修道之人到了元嬰往上,最怕的就是這玩意。

  一記天雷劈下來,百年道行化作飛灰是常有的事。

  太清宮主修雷法,他們說能替扛,那就是真能扛。

  一條命,換三尺破絲綢。

  王長春喉結滾動,咽下去一大口乾沫。

  兩隻沾滿泥巴的手在道袍前襟上使勁搓了兩下。

  「等著。」

  轉過身,大步流星往後殿庫房走。

  走到一半突然回頭。

  「順道送你半斤雲霧茶,別在外面說貧道摳搜。」

  龍虎山,天師府。

  後山洗髓池常年冒著刺骨的白霜寒氣,池水清澈見底,不見一條游魚。

  池邊的白玉石桌旁。

  張掌教穿著紫金道袍,手裡夾著一枚白子。

  石桌上擺著一盤殘棋,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這盤棋擺了整整三年。

  半空傳來一陣破空聲。

  金籙院首座踩著踏雲靴,輕飄飄落在洗髓池對岸。

  張掌教沒抬頭,白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太清宮的人來我龍虎山,連門房都不通報了?」

  金籙院首座將拂塵搭在左臂。

  「事急從權。天師差我來取個物件。」

  「池底那塊冷玉靈髓。」

  張掌教夾棋子的手指停了。

  過了兩秒。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目光從棋盤上挪開,隔著池子上方的白霜看向對岸。

  「那是天師府的陣眼。他陳時渡憑什麼覺得我會給?」

  金籙院首座立在岸邊。

  「天師說,這盤棋,第七局他認輸。」

  「靈髓權當彩頭。」

  張掌教愣在石凳上。

  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細微地抽搐了兩下。

  他低頭看著滿盤絞殺的黑子。陳時渡的棋風霸道無匹,寧可玉碎絕不後退半步。兩人鬥法斗棋鬥了半輩子,誰也沒服過誰。

  認輸?

  為了個彩頭,認輸?

  「哈哈哈哈!」

  張掌教突然仰起頭,笑聲震得洗髓池上方的白霜四下潰散。

  把手裡的白子隨手扔進棋簍里。

  「他陳時渡也有低頭的一天。」

  張掌教站起身,大袖一揮。

  「這彩頭,我認了!」

  洗髓池底傳來沉悶的水流涌動聲。

  水面破開。

  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散發著幽藍螢光的玉石破水而出。

  帶著極寒的冰霧,直直飛向對岸。

  金籙院首座從袖中摸出一張赤紅色的陽火符。

  往前一探,用符紙將那塊冷玉靈髓牢牢裹住。

  刺骨的寒意透過符紙,凍得他掌心發麻。

  首座將玉髓塞進法囊,衝著對岸打了個稽首,轉身沖天而起。

  閣皂山,丹井。

  這口井荒廢了百八十年,井沿爬滿了青苔和雜草。

  一個穿著破爛灰袍的聾道人,背靠著井台,腦袋歪在肩膀上打瞌睡。呼嚕聲扯得震天響。

  五雷長老懷裡揣著從全真教要來的紅木盒子,氣喘吁吁跑到井邊。

  他沒去叫醒老道。

  知道喊了也是白喊。

  反手摸向後腰,抽出那把暗金色的九轉降魔杵。

  雙手握住杵柄,對準聾道人腳邊的青磚地面。

  「梆!」

  降魔杵重重砸在地上。

  三塊青磚當場碎成粉末,蜘蛛網般的裂紋一路蔓延到老道腳跟底下。

  聾道人吧嗒吧嗒嘴,睜開了一隻渾濁的眼皮。

  看了看地上那把刻著太清宮印記的降魔杵。

  又抬起眼皮,掃了五雷長老一眼。

  沒出聲。

  慢吞吞扶著井沿站起來,轉身探下腰,半個身子伸進乾涸的丹井裡。

  井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扒拉聲。

  不多時,聾道人縮回身子。

  手裡多了一個髒兮兮的粗陶小罐。

  遞給五雷長老。

  五雷長老單手接過來,把降魔杵往腰帶上一別,衝著聾道人拱了拱手。

  轉身就跑。

  聾道人打了個哈欠,順著井沿滑坐回地上,閉上眼繼續睡。

  秦嶺西側,連綿的群山被暴風雪徹底覆蓋。

  這裡的風不叫風。

  叫刀子。

  雪片混著碎冰碴,被狂風卷在半空,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極度的低溫能把活人的骨髓凍裂。


  雪坡上,一個深坑接著一個深坑向前延伸。

  玄默真人彎著腰。

  那件厚實的藏青色棉道袍已經凍成了硬殼,下擺結著一溜冰溜子。

  老邁的身軀頂著風暴,走得極慢,卻極穩。

  他在施展縮地成寸。

  但這裡的地脈被風雪攪得一團亂,空間法則凝滯。每往前縮進一里,都要耗費尋常十倍的元嬰真氣。

  「呼!哧!」

  玄默真人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氣。

  吐出來的白氣在離開嘴唇的瞬間,變成細小的冰霧糊在下巴上。

  他今年九十七了。

  氣血早就乾枯。

  全靠丹田裡那個盤膝打坐的元嬰,在瘋狂壓榨著最後那點生命力,維持著肉身的運轉。

  右腳抬起,踩進及膝深的雪窩裡。

  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他把拂塵的木柄死死拄在雪地里,借著這股力道,把左腿拔出來,再往前邁。

  風暴越來越烈。

  夾雜著九天之上落下的罡風,刮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慘白的凍痕。

  玄默真人沒有停。

  他腦子裡只有陳時渡那句話。

  「兩天之內,我要看到織星綾送入天音閣。」

  太清宮的大長老,道門的頂樑柱。

  此刻就像個固執的苦行僧,在沒有任何人煙的絕境裡,死磕著腳下的冰雪。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天色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風雪卻沒有停歇的意思。

  不知道走出了多遠。

  也不知道耗幹了多少真氣。

  玄默真人右腳一滑,身子往前栽倒,單膝重重磕在一塊被冰雪覆蓋的岩石上。

  「咳!」

  他劇烈咳嗽起來。

  嗓子眼裡湧上一股咸腥味,幾滴暗紅色的血點落在純白的雪地上,格外扎眼。

  拂塵的木柄已經凍裂了。

  雙手死死摳住岩石邊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硬撐著老邁的身軀重新站直。

  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大口喘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

  抬頭。

  透過漫天飛舞的雪幕。

  前方的地勢突然到了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直插雲霄的孤峰,像一把黑色的斷劍,刺破了風雪的阻礙,矗立在蒼穹之下。

  孤峰頂部,沒有雪。

  只有純粹的、似乎觸手可及的黑色星空。

  玄默真人拄著破裂的拂塵,望著那座孤峰。

  布滿冰霜的臉上,慢慢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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