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之上,風停了。
腳下是翻滾咆哮的暴風雪,頭頂卻是一片完全不同於人間的深邃夜空。
太白絕頂的星河低得嚇人。
大大小小的星辰好似掛在枯樹枝頭的燈籠,探探手就能摘下來。
銀河橫跨天際,拖著五彩斑斕的尾跡,安靜地燃燒著。
玄默真人把折斷的拂塵木柄往地上一扔。
仰起臉。
乾癟的嘴唇半張著,喉嚨里壓出風箱般的粗喘,眼底放著前所未有的光采。
「美。」
老道士咧開嘴,露出豁了口的牙根。
「難怪當年第三代天師寧可耗費百年道行,也要來這絕頂走一遭。」
他抬起雙手,解開凍得邦硬的道袍盤扣。
刺骨的低溫刮過乾瘦的胸膛,沒讓他打半個寒顫。
雙手探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掏出一個四方四正的無縫玉匣。
這是出發前去千機閣取來的聚星器皿。
玄默真人抽了一大口夾著冰碴的冷空氣。
雙膝盤曲,就地坐在黑色的岩石上。
玉匣置於膝頭,雙手在胸前快速翻飛,捏出天罡太極印。
「太清有命,三界聽令。」
「引星入匣,聚煞成罡。」
食指併攏,在玉匣表面重重點下。
「開!」
無縫玉匣從正中間裂開一條髮絲般的細縫。
頭頂那條靜謐的星河裡,毫無徵兆地掉出一顆流星。
拖著幽藍色的焰尾,直衝孤峰砸下來。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
滿天流星在太白絕頂的上空被無形的真力拽偏了軌道。
星光還沒落地,毀滅性的星煞已經壓在玄默真人的肩頭。
「喀嚓。」
老道士右側的鎖骨斷了。
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雙手死死擎著天罡太極印,把漏斗狀的星光硬生生往膝頭的玉匣里壓。
藍的、紫的、赤紅的光流,好似一條條暴躁的毒蛇,順著手臂往上纏繞。
道袍袖子在光流中化作粉末,老樹皮一樣的胳膊上裂開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血珠還沒滾落就被星煞蒸乾。
「痛快!」
玄默真人咬著後槽牙笑出聲。
「老道在這絕頂之上,接天光,攬星斗,這輩子沒白活!」
雙手猛地往下一合。
漫天狂躁的流星餘暉,被這股蠻橫的元嬰真力強行揉成一團斑斕的粘稠光液。
光液劇烈掙扎,把玉匣燒得通紅。
「進去!」
玄默真人一口舌尖血噴在匣子上。
借著這口純陽血氣,玉匣的縫隙「啪」地一聲嚴絲合縫。
刺目的光芒散去。
山頂恢復了原有的黑。
老道士身子一歪,整個人撲倒在堅硬的岩石上。
手裡的玉匣卻被他死死護在懷底。
「不能歇。」
他咳出兩口血沫,抓著岩石稜角往起爬。
「天師等著要這物件。」
右手撐地,左手抱匣。
腳下一步踏出,絕頂的虛空發生一陣扭曲。
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太清宮後殿靜室。燈火通明。
清虛長老蹲在門檻邊,手裡端著個粗陶大碗,大口扒拉著半涼的陽春麵。
五雷院長老在屋裡來回走動,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刺啦作響。
青玉案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匣子和包裹。
南華派的定虛竹心,散發著氤氳青氣。
龍虎山的冷玉靈髓,在白玉盒裡冒著寒霜。
全真一脈的雲錦絲,閣皂山的絳紅玄砂。
十一味天材地寶,一件不差。
陳時渡立在案前,手裡握著一把刻刀,正對著一塊沉水香木雕琢繁複的陣紋。
刀鋒走得很穩,木屑簌簌落下。
「天師。」
五雷院長老停下腳步,把兩隻手搓得通紅。
「子時都過了,玄默師兄他……」
陳時渡手裡的刻刀沒停。
「他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緊閉的殿門外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清虛手裡的粗陶大碗啪地摔碎,一腳踹開殿門。
門檻外,趴著一個血肉模糊的青衣老道。
「師兄!」
清虛嚎了一嗓子,撲過去把人架起來。
玄默真人渾身的骨架軟趴趴的,道袍成了破布條。
那張老臉白得像抹了石灰,連鬍子上都結著黑褐色的血痂。
懷裡,死死扣著那個四四方方的玉匣。
「老道……沒誤事。」
玄默真人撐開一條眼縫,乾裂的嘴唇扯動兩下。
「天音閣的琴……響了沒?」
陳時渡扔下刻刀,跨過門檻。
沒有去接那個玉匣。伸出雙手托住玄默真人的後背,一股精純的太清真元渡入老人千瘡百孔的經脈里。
「大長老。」
陳時渡嗓音發啞。
「琴沒響,你回得正好。」
玄默真人吐出一口濁氣,枯瘦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把玉匣往前推了推。
「滿天星河。」
老道士喘著氣,頭一歪昏死過去。
清虛紅著眼圈,一把接過玉匣。
轉身走到青玉案前,重重擱在桌面上。
「好!」
清虛眼底布滿血絲,扯著嗓子大吼。
「十二道材料,一件不少!」
轉頭看向陳時渡。
「天師!太清宮把家底都掏幹了!那幫老牛鼻子欠的人情也全搭進去了!」
陳時渡扶著玄默真人,交給旁邊的兩名道童,吩咐送去丹房療傷。
走回青玉案前。
目光掃過桌上那堆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引起天下道門廝殺的至寶。
左手抬起,拇指擦過腕上的紅繩。
「開爐。」
五雷院長老一拍大腿。
「去把紫府的八卦混元爐抬過來!」
「不用爐。」
陳時渡捲起兩邊素色道袍的袖口。
「這件東西,不經凡火。」
平平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五雷院,取竹心,抽絲。」
五雷院長老不敢含糊,打開紫金木匣,指尖逼出一道雷霆真氣,將那截定虛悟道竹碾碎。
一縷纖細透明的青色絲線從碎屑中剝離,懸在半空。
陳時渡攥住那根絲線。
「清虛,放雲錦,倒玄砂。」
清虛掀開兩個紅木盒子。
雪白的雲錦絲飄在空中,絳紅色的玄砂好似一場紅雨,紛紛揚揚灑下。
陳時渡雙手交錯。
太清真元化作無形的大手,將這些珍貴材料在半空中揉捏、編織。
「大長老接回來的星光。」
他偏過頭。
「開匣。」
金籙院首座跨步上前,咬破食指,一掌拍在玉匣封口處。
「咔。」
無縫玉匣開啟。
後殿的屋頂被一股五彩斑斕的光柱直接擊穿。
耀眼的極光混雜著濃郁的星辰煞氣,在靜室內四下衝撞。
書架上的古籍嘩啦啦亂翻。
「壓不住!」
金籙院首座被星煞逼得連退五步,嘴角溢血。
「天師,這活物太烈了!」
陳時渡沒退半步。
站在星光風暴的正中心,面容冷硬。
右手並指成劍,切入那團狂躁的光液之中。
「道門三千年,沒誰能把星河戴在肩上。」
陳時渡冷冷開口,指尖在光液中快速畫出太極圖。
「我偏要她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