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案几上擺的吃食卻意外的寒酸。
沒有大魚大肉,只有幾碟子黑乎乎的鹹菜、一摞乾癟泛黃的麵餅,正中央放著一盤風乾的醃肉。
那肉看上去硬邦邦的,怕是能當暗器使。
王昉看著這一桌子粗陋吃食,緊繃的下頜鬆了松,心頭的怒氣稍緩。
畢竟外頭那般光景,若縣衙里還大魚大肉,那才是真該千刀萬剮。
朱大富搓著手,滿臉歉意,帶頭舉起酒杯。
「欽差大人,昭城遭了災,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這酒也是自家釀的劣酒,粗茶淡飯,委屈各位大人了。」
沈驚雀穿著一身灰撲撲的丫鬟褂子,低眉順眼地站在蕭長齊身後。
進城前他們便商議好了,沈驚雀、徐挽纓和賀蘭青三人絕不能暴露身份,只扮做隨行的丫鬟小廝,免得引人側目。
此時徐挽纓和賀蘭青倆人困得睜不開眼,先回了客舍,沈驚雀不放心自家哥哥,就跟了過來。
她面上恭恭敬敬,眸子卻在朱大富身上掃了幾遍。
這胖子脖子上的肥肉都疊了三層,油光水滑的。
要說他天天吃這鹹菜麵餅,豬都不信。
這滿身的肥膘,難道是喝西北風喝出來的?
王昉放下酒杯,眉頭緊鎖地開了口。
「朱大人,朝廷不是先行撥下的五千石賑災糧嗎,怎麼我們進城的時候,外面還有那麼多流民在忍飢挨餓?」
朱大富聞言,苦著臉連連嘆氣。
「欽差大人明鑑!這五千石糧食從京城撥下來,過府穿州,損耗極大。」
「真落到下官手裡的,所剩無幾啊!」
王昉深知官場痼疾,層層盤剝的情況由來已久,這也是他們這些清流官員一直在對抗的毒瘤。
他強壓著怒火追問:「那昭城官倉內,如今還剩多少存糧?」
朱大富支支吾吾地抹了把汗。
「有是還有些……只是災情不知何時是個頭,下官實在不敢大肆開倉放糧,怕後頭斷了頓。」
蕭長齊聞言,手中摺扇「啪」地一合,笑眯眯地接了話:
「朱大人當真是深謀遠慮,您大人放心,此次我們帶足了錢糧。既然大人這般急需,擇日不如撞日,下午咱們便將庫房交割了吧,也好解了昭城的燃眉之急。」
朱大富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面上卻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連連作揖:「那真是太好了!下官替昭城百姓謝過二位大人!來來來,快給兩位大人滿上!」
僕役捧著酒壺上前。
沈驚雀主動伸手接過酒壺,細聲細氣道:「奴婢來伺候大人。」
她微微傾身,提壺斟酒,眼神不動聲色地盯著酒液。
為了以防萬一,眾人的吃食都要她過一遍手,此時她也沒有掉以輕心。
渾濁的酒水落入杯中,神農圖鑑毫無動靜。
沒有毒也沒下藥?
沈驚雀微微挑眉,退回蕭長齊身後。
難道這朱大富真是個清官?
不,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覺,這胖子絕對有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當天下午的交割異常順利。
朱大富不僅沒有推諉,反而親自帶著縣衙的主簿和衙役,冒著泥濘在官倉前清點。
蕭長齊帶著賀蘭青核對帳目,竟發現昭城的帳面做得滴水不漏,入庫出庫的糧食一筆筆都有記錄。
交割完畢後,朱大富當著兩位欽差的面,拍著胸脯允諾。
「兩位大人送來的可是救命糧!下官今夜便安排人手熬粥,明日一早,定在城中各處開倉施粥,絕不讓一個百姓餓肚子!」
王昉見他這般信誓旦旦,且辦事利落,心中的石頭也算落了地。
接下來幾日,天剛蒙蒙亮,城中便飄起了炊煙。
王昉和蕭長齊每日都換了便服前去暗訪。
城東、城南幾處空地上,都已經搭好了粥棚,幾口大鐵鍋架在火上,熱氣騰騰。
災民們雖然面黃肌瘦,但此刻都端著碗,在大街上排起了長龍,隊伍還算井然有序。
王昉撫了撫鬍鬚,面露欣慰之色:「看來是本官多慮了,這朱大富雖生得痴肥,倒也算是個干實事的父母官。」
蕭長齊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領到粥後千恩萬謝的災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帳目太乾淨,場面太規矩,作為商人他反倒覺得有些不真實。
但他們欽差的職責是押送糧草,交割給地方官員,由地方來統籌開放糧倉,安撫流民。
更重要的是,雲州受災的不僅是昭城,後面還有瀾城、蒼城和通城三地等著他們去救命。
更何況,這次蕭長齊最重要的任務其實是搜尋蕭明月和沈晏,距離他們失蹤的森林最近的是蒼城,自然不能在昭城久留。
「既然昭城事了,王大人,咱們也該拔營啟程了。」
次日一早,日上三竿,賑災車隊在縣衙外重新集結。
沈驚雀正踩著馬車轅,幫著整理車廂里的藥材包袱。
徐挽纓在一旁打著哈欠,嘴裡嘟囔著沒睡夠。
就在車隊即將開拔的時候。
「等等!等一下!」
長街盡頭,賀蘭青像是一陣風似的狂奔而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靴上全是泥水,雙手卻護著懷裡的一個陶碗。
「賀蘭青?你大清早跑哪去了,車隊都要走了!」徐挽纓探出頭去喊。
賀蘭青沒理她,徑直衝到沈驚雀面前。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不知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因為憤怒,憋得通紅。
「你……你怎麼了?」
沈驚雀見他神色不對,連忙跳下馬車,伸手去扶他。
賀蘭青沒有說話,只是抖著手,將護在懷裡的那個陶碗遞到了沈驚雀面前。
碗裡裝著的,正是今早城中粥棚里施發的「賑災粥」。
沈驚雀看著那碗東西,微微皺眉:「這是粥棚里施的粥?有什麼問題嗎?」
賀蘭青咬著牙,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驚怒,只啞著嗓子對沈驚雀說了一句:
「你喝……喝一口……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