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雀看了看他遞過來的碗。
粥看上去有點渾濁,她先用手指沾了一點,神農圖鑑沒反應,應該沒毒。
於是伸手接過碗,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剛一入口,舌尖上便覺得一陣摩擦感,細碎的砂石混在米湯里,直往嗓子眼鑽。
「嘔——呸呸呸!」
她彎下腰就是一陣狂吐。
吐出來的湯水米粒之間,摻著碎石子和黃沙!
好你個朱大富,她就說那三層肥膘怎麼可能是吃鹹菜長出來的。
這糧食肯定被他貪了!
「怎麼回事?」沈驚雀壓低聲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賀蘭青結結巴巴的把發現的過程說了一遍。
他怕蕭長齊嫌棄他沒用,所以每日早上都會核對一遍物資。
今日怕臨行前帳目有錯漏,又拿了帳本去核對,路過粥棚時,聽見角落裡一對母子說話。
那小童端著碗直哭,說粥里全是石頭,硌掉了牙,咽不下去。
當娘的趕忙捂住孩子的嘴,紅著眼眶哄著孩子,說有的吃就不錯了,把石頭挑出來一樣能填肚子。
賀蘭青從小在京城錦衣玉食,何曾聽過這般讓人心酸的言語。
「我……我本來以為,是後廚的人熬粥時沒……沒洗乾淨米。」
「可我偷偷去後廚翻了米袋子,那裡面……摻了足足一半的沙土!」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咱們交……交割的,明明是今年的新……新米啊!」
沈驚雀聽完,目光落在那碗渾濁的粥水上,眼底一片冰涼。
賑災救命的糧食,就這麼在眼皮子底下被調了包。
朱大富這幾日的恭順清廉,全是一場做給欽差看的戲。
如今怕是看他們要走了,竟然演都不演了,用摻了砂石的糧食給災民吃。
真是喪良心!
「你先別聲張。」沈驚雀面色緊繃,拉了拉賀蘭青的衣袖,「你和纓纓看好咱們的藥材車,別亂跑。」
「你……你要幹嘛?」
「去找能管事的人。」
沈驚雀端平了手裡的陶碗,轉身往隊伍最前面走去。
此時天色大亮,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前頭那輛寬敞的青篷馬車裡,蕭長齊正與王昉相對而坐。
為了路上商議災情方便,這一路兩位欽差都是同乘一車。
沈驚雀走到馬車旁,沒理會旁邊暗衛探尋的目光,徑直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車廂里原本就不算寬敞,多了一個人更顯逼仄。
王昉正拿著一份雲州輿圖在看,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接下來的路程。
蕭長齊見沈驚雀端著個破碗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他瞥了一眼她手裡的碗,面上浮起一絲笑意,「大清早的,小雀兒這是惦記二哥沒吃早飯,特意端來孝敬我的?」
「二哥哥,這賑災的粥有問題!糧食被人掉包了!」
此話一出,蕭長齊和王昉都震驚的瞪大了眼。
王昉皺著眉頭湊過來,探頭往那碗裡一看,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渾濁的粥水裡捻出一米粒大小碎石子,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沈驚雀語速飛快,劈頭蓋臉地把賀蘭青告訴她的事說了出來。
「賀蘭青發現後廚的米袋子裡全都是砂石!這朱大人前幾天是做戲給咱們看呢!今天見咱們要走了,連裝都不裝了!」
「好一個朱大富!好一個父母官!」王昉重重一拍大腿,怒喝道。
「前幾日本官去暗訪,他還裝得兩袖清風、愛民如子。」
「今日這是把本官當傻子耍,直接把這等東西給百姓吃!本官這就去砍了他!」
說著,他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尚方寶劍,就要衝下車去拿人。
「王大人,稍安勿躁。」
蕭長齊一把拉住王昉的胳膊,臉上的吊兒郎當早已收斂。
「咱們運來的一萬石賑災糧,加上朝廷之前撥下的五千石,就算路上折損了三成,也足足有一萬多石。」
蕭長齊修長的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動,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這麼多糧食,足夠昭城百姓撐到秋收了,朱大富在糧食里摻入如此大量的砂石,分明是為了湊足帳面上的重量,好應付查驗。」
沈驚雀腦子轉得極快,立刻接上了二哥的思路。
「重量對上了,但實際的糧食卻少了,你的意思是,他把昧下來的真糧食,偷偷賣掉牟利了?」
蕭長齊打了個響指,眼神銳利如刀:「聰明!如果朱大富是賣家,那自然就有買家,他背後,必然有人能吃下這批糧食。」
「只要等咱們走後,糧商再把糧食高價賣出,朝廷的損失糧食,百姓的損失銀錢,他們兩頭得利。」
「如此熟練協作,恐怕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王昉咬牙切齒地握著劍柄:「那咱們現在該如何?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喝百姓的血?」
「當然不。」蕭長齊眼底浮起一絲冷意,「這麼多糧食,短時間內根本運不出城。這批真糧,一定還藏在昭城的某個地方。」
他轉頭看向沈驚雀,「咱們現在要找的,就是昭城裡能一口吃下這批糧食的商戶,只要順藤摸瓜,就能把這群發國難財的蛀蟲,連根拔起。」
沈驚雀興奮地搓了搓手。
「二哥,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殺個回馬槍,直接帶暗衛抄了縣衙?」、
蕭長齊搖了搖頭,伸手挑起車廂的窗簾,看向外面泥濘的街道。
「捉賊拿贓。現在去縣衙,朱大富只會一口咬定是底下人辦事不力,咱們沒有實證,反而打草驚蛇。得先找到糧食。」
「錢墨。」蕭長齊低喝一聲。
蕭長齊身邊的掌柜應聲出現在窗邊:「二公子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車隊按原計劃出城,在城外十里處的密林紮營休整,做出一副咱們已經離開昭城的假象。」
沈驚雀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不錯。」蕭長齊用摺扇敲了敲她的腦袋,「朱大富以為咱們走了,必然會放鬆警惕,急著跟那些糧商分贓或者轉移糧食,咱們就留幾個人在城裡,暗中查探。」
王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怒火,重重點了點頭。
「此計甚妙,本官倒要看看,這昭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