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災的車隊大張旗鼓地駛出昭城,浩浩蕩蕩地在城外十里處的密林扎了營。
營帳外頭細雨連綿,營帳裡頭氣氛卻詭異得分成了兩派。
王昉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推磨的驢子似地在帳中來回踱步。
面上眉頭緊鎖,心裡早已將那朱大富的祖宗十八代翻出來挨個問候了一遍。
與他隔著一張矮案的另一側,蕭長齊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正端著一盞熱茶細細地品。
而沈驚雀則盤腿坐在矮榻上,啃著一根牛肉乾磨牙。
「王大人,您就別轉了,轉得我眼睛都暈了。」
這清流文臣就是軸,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在這兒瞎著急有什麼用,還能把那貪官急死不成。
王昉頓住腳步,鬍子氣得直抖。
「本官如何能不急?那朱大富將一萬石新米換成了摻著砂石的霉米,若是這幾日災民吃了生出疫病,誰來擔待?那都是人命啊!」
蕭長齊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大人稍安勿躁,魚兒咬了鉤,總得讓他把餌吞實了,咱們才好提線。」
他昨日便已布下天羅地網,隨行的暗衛早就化整為零,潛伏在昭城縣衙與各大糧商的府邸四周。
連天九也被沈驚雀打發去,盯著朱大富的行蹤。
話音剛落,帳門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人影如鬼魅般閃了進來,單膝跪在案前。
正是天九。
「查到了?」蕭長齊手中摺扇一收。
天九頂著一張木訥的臉,語調平平地匯報:「朱大富換了一身女裝,去了城東一家名為『豐登』的糧行。」
說著,他攤開手心,上面靜靜地躺著一小把晶瑩剔透的白米,以及一截被利刃割斷的麻袋粗繩。
「我從地窖外圍堆放的麻袋上順了這些。」
沈驚雀立刻從矮榻上跳下來。
她湊上前,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捻起那截麻袋繩。
指尖剛一觸碰,「神農圖鑑」再次啟動,一行字出現在面前
【驅風散:令蟲豸遠遁、濕氣不生,保五穀歷久彌新。】
沈驚雀眼睛一亮,將那截繩子舉到王昉面前,脆生生道:「王大人,證據確鑿了。這繩子上沾了『驅風散』。」
「驅風散?」王昉一愣,顯然沒聽過這種東西。
「這是朝廷官倉特有的一種防蟲藥粉。」蕭長齊接過沈驚雀手上的那截繩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尋常商戶為了節約成本,頂多用些石灰或者陳皮防潮防蟲,根本用不起這等配方複雜的藥散。」
「只有朝廷每年新糧入庫時,為了長期保存,才會不計成本地使用,這絕對是咱們送來的那批賑災新糧!」
這些事他以前也不知道,還是這次身體力行的押送糧食,才去了解了一下。
王昉見他們兄妹二人只是摸了摸聞了聞就如此篤定,心中狐疑。
「當真?是如何驗出的?」
蕭長齊見他不信,丟下繩子,將沈驚雀攬到身前,攤開手掌,指向自家妹妹。
「我這個妹妹,可是神醫之子姬千殤的關門弟子,絕不會錯!」
沈驚雀也十分配合的挺了挺胸脯,「沒錯,我的鼻子就是尺!」
王昉聽到姬千殤的名字,當下就多了些信任。
轉頭一想到朱大富竟敢如此不顧災民死活,暗度陳倉,一把抽出掛在旁邊的尚方寶劍。
劍身出鞘,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錚鳴。
「本官今日非要親手剁了這碩鼠的腦袋!」
蕭長齊站起身,一把按住王昉持劍的手腕,眼底的笑意徹底冷了下來。
「殺雞焉用宰牛刀。王大人,咱們這就回去,抄他的家,掀他的底。」
……
豐登糧行的後院的地窖,朱大富正摸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袋,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朵菊花。
李有德在一旁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撥得飛快。
「朱大人,這批糧成色極好,咱們壓上個十天半個月,等城裡那點摻沙子的粥熬幹了,災民餓得頭暈眼花時再放出去,價格少說能翻上五倍!」李有德諂媚地遞上一杯茶。
朱大富接過茶,剛要送到嘴邊,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木刺混合著雨水飛濺進來,砸了兩人滿頭滿臉。
「什麼人!敢闖……」
李有德的話還沒喊完,就被衝進來的暗衛一腳踹翻在地。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像被拔蘿蔔一樣,被暗衛薅著後領子,一路拖拽著扔上了馬車,直接打包押送回了縣衙大堂。
此時的縣衙已經被王昉帶來的護衛重新接管,衙役全被繳了水火棍,像鵪鶉一樣蹲在院子裡。
大堂之上,王昉端坐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下,蕭長齊坐在側首。
三小隻則穿著丫鬟小廝的衣服,低眉順眼地站在蕭長齊身後。
李有德被扔在青石板上,看到上面坐著的兩位欽差,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他趴在地上抖如篩糠,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草民都是受了朱大人的指使……」
可反觀朱大富,這老狐狸被摔了個狗啃泥,卻並沒有像李有德那般嚇破膽。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竟然慢騰騰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塵。
「王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朱大富搓著手,臉上又堆起了油膩膩的笑,仿佛剛才被從地窖里揪出來的不是他。
他往前湊了兩步,用一種只有堂上幾人能聽見的音量,大言不慚地提議。
「王大人,蕭副使,既然這事兒都敞開了,下官也就跟您二位交個底。」
他伸出五根短粗胖的手指,晃了晃。
「這批糧若是賣了,除去打點上下的開銷,足足有八千兩白銀的淨利!」
「下官知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這樣,咱們五五分帳。您二位拿四千兩,全當今日沒去過那豐登糧行,如何?
「大家同朝為官,和氣生財嘛!」
王昉聽完這番話,驚得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半輩子彈劾過無數貪官污吏,卻從未見過死到臨頭還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拉欽差下水的奇葩。
「你……你……」王昉指著朱大富的鼻子,指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厚顏無恥!死到臨頭,竟還敢拿這等腌臢之物來污本官的耳朵!」
朱大富見王昉發怒,面上並不慌張,心裡卻鄙夷地冷笑一聲。
裝什麼清高呢?這天下烏鴉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貓。
這麼大筆銀子擺在面前,就是泥菩薩也得動凡心。
這王昉八成是嫌人多眼雜,擱這兒擺欽差的譜呢。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蕭長齊,覺得這位商賈出身的副使應該是個明白人。
「蕭副使,您是生意人,這筆帳您算算,是不是穩賺不賠?」
「這昭城的災民,死上點人有什麼打緊,每年不都得死那麼一茬嗎?只要您二位高抬貴手……」
「啪!」
蕭長齊手中的摺扇重重敲在桌案上,截斷了朱大富的話。
他面上似笑非笑,眼底卻凝結著化不開的冰霜。
這朱大富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官,一年俸祿也不過五百兩。
如今張口閉口吞下接近一半的賑災糧,且分贓的門道如此熟練。
過去賑災,不知有多少人被他這樣賄賂過。
蕭長齊沒急著發作,只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開口。
「朱大人好大的手筆,只是這四千兩白銀,我怕拿著燙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