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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驟然生變

2026-10-18 14:28:55 作者: 冰淇淋蘸薯條

  書院論學前一日,整座岐山書院沉浸在一種異樣的緊繃之中。

  論道台設在藏書樓前的空地上,工役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搭建高台。

  黃土鋪地,朱漆欄杆,左右各設了四張高背圈椅,台下則擺了整整齊齊上百個蒲團。

  雖然論學尚未開始,但空氣里已然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沈驚雀坐在學堂窗前,看著院中來往匆匆的人影,眉心擰成了一個淺淺的疙瘩。

  不對勁。

  從昨日午後開始,情勢便急轉直下。

  原本在那張請願書上簽了名、答應今日必定到場為她們助威的三十多位女學子中,竟有七八人接二連三托人遞了告罪的口信。

  有的說是偶感風寒起不來床,有的推託家中母親突發急病不能來的,更有人直接避而不見。

  門帘微動,沈停雲臉色微白地從外頭快步走進來,肩頭還落著幾片未化的碎雪。

  她反手合上門扉,摘下風帽,語調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雀兒,出亂子了。」

  沈驚雀示意她坐下:「外頭傳了什麼話?」

  「有人在女學子中里四處放風,說你此番鼓動大家對抗書院舊規,根本不是為了天下女子的前程,而是……而是為了長公主府在攬權!」

  沈驚雀眸底划過一道冷芒,「具體怎麼說的?」

  沈停雲咬了咬牙,繼續道:「她們傳言,如今長公主殿下代行硃批、大權獨攬,惹得朝野非議。

  長公主府是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才指使你在書院借著女學的名頭鬧事,要把書院的貴女們當成棋子,去試探朝中百官對女子掌權的底線!

  說誰要是跟著你起鬨,將來長公主府若失了勢,咱們所有人都要被拖去墊背,連家族都要受牽連!」

  沈停雲抬起頭,滿目憂色。

  「這番話太毒了,剛好扎在世家女子的軟肋上。她們本就瞻前顧後,如今這大帽子一扣,誰還敢站出來?」

  沈驚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招數精妙,直切要害。

  若只是尋常學子意氣用事的口角,絕不會這般邏輯嚴密,把朝堂與內宅利害扯進來,說出這種誅心之言。

  門口一個身影閃過,賀蘭青快步走了進來。

  他謹慎地掃了一眼四周,見沒有閒雜人,這才開口。

  「雀兒,按……按你的吩咐,我在幾位消息靈通的同窗那裡打探了一圈。」

  他頓了頓,語帶憂慮:「那些流言的源頭,是周若萱身邊的貼身丫鬟。前日夜裡,那丫鬟故意跟幾個學子的丫鬟小廝套近乎,然後把這些話玩笑似的說了出來,然後再由他們進一步散播出去。」

  沈驚雀眼睫動了動。

  

  周若萱?

  她從沒注意過這個人,她為什麼要造謠?

  等等,姓周。

  她轉向賀蘭青問:「周若瑄是誰家的?」

  賀蘭青一愣:「是……禮部周……周尚書的侄女。」

  然後又撓了撓頭:「哦不對……周尚書已經被革職了,總之,她……她是周家人。」

  沈驚雀恍然。

  周廷啊,原來是這個老匹夫家的人。

  這周若瑄想幹嘛,給她叔父報仇?

  和她扯上關係,這些謠言就很值得玩味了。

  搞不好這些都是周廷指使的,目的就是借著這場論學,給她和母親扣個以權謀私、擾亂學政的罪名!

  如果坐實了她在替長公主搞政治操弄,那麼這場關於女子受教育權的辯論,就會失去公信力。

  這個議題,日後也會淪為朝堂黨爭的污穢產物。

  到那時,無論她們在論道台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在天下士林眼裡,都不過是以奪權為目的的醜惡表演。

  沈驚雀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而更致命的隱患,還不在這裡。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投向了坐在外頭樹蔭下的蕭景姝身上。

  她今日早早便過來了,此刻正認真地背誦著反駁「修身齊家」的論點。


  如今蕭景姝作為大雍唯一的嫡出公主,頂著琅琊王氏的假名借讀於此。

  若是平日裡倒無所謂,可一旦明日在眾目睽睽的高台上露了馬腳被當場揭穿……

  王皇后的親生女兒,與長公主的養女同台,聯手逼迫書院改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長公主攬權」了。

  朝臣們的摺子會立刻參上一本「中宮與攝政長公主內外勾結,禍亂祖制」。

  王皇后在後宮辛辛苦苦維持的中正威儀,會瞬間毀於一旦。

  「雀兒?你在想什麼?」沈停雲見她面色沉重,輕聲喚道。

  沈驚雀站起身,抬步出門朝著蕭景姝走去。

  蕭景姝聽見腳步聲,欣喜地抬起頭,晃了晃手裡的卷宗。

  「雀兒你瞧,我都快背熟了!」

  沈驚雀垂眸看著少女眼底閃爍的熾熱光芒,手指在袖中收緊。

  「姝兒。」

  她緩緩在蕭景姝面前蹲了下來。

  「明日的論辯,你不能上場。」

  蕭景姝臉上的笑容僵住,「你說什麼?」

  她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間紅了一圈,聲音尖銳起來。

  「為什麼?!這些日子我同你們一樣不眠不休地背書,憑什麼到了節骨眼上,你讓我退出?!」

  「因為你是公主。」

  沈驚雀上前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姝兒,因為你是公主。」

  蕭景姝憋著嘴,聲音帶著哭腔:「公主怎麼了,公主也……也……」

  「有人已經盯上這裡了,外頭全是長公主府操縱書院的流言。」

  「若你在台上被人認出來,那些言官御史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咬你母后!他們會說中宮失德、後宮干政!」

  「我們若是輸了,大不了挨一頓責罰,被記過名,可若是你母后被拖下水,後宮大權生變,我母親在前朝孤立無援,整個大局全都要崩盤!」

  蕭景姝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怕那些御史……我是為了天下女子爭公道,我做的是正事,憑什麼要怕他們!」

  「正因為你做的是正事,才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成為別人砍向你至親之人的刀!」

  沈驚雀字字如刀刻一般,鑿進蕭景姝心裡。

  「姝兒,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雖然你不能上台,但你……你可以坐在台下看,你就是天下千萬尋常女子的眼睛。」




  她委屈得渾身發抖。

  良久,終於脫力般靠在樹上,狠狠擦了一把眼淚。

  「……我知道了。」

  沈停雲方才也跟了出來。

  她在兩人身後看著,心頭酸楚,卻也深知沈驚雀決斷之冷靜。

  可下一刻,又蹙起眉頭。

  「論學規定正反兩方各出四人,公主若是退下,咱們便只剩三人。」

  「臨陣缺席一人,按規矩便是棄權認輸,這空缺該去哪裡補?」

  氣氛頓時又沉重了下來。

  女學那些人如今避之不及,誰肯在這時候冒著毀家滅族的風險往刀口上撞?

  「我有辦法!」

  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

  徐挽纓一陣風似的卷回了學堂,然後拉著一個人狂奔回來。

  「讓他上!」

  沈驚雀定睛一瞧,驚得險些咬了舌頭:「青青?!」

  賀蘭青整理好被徐挽纓扯皺的衣衫,耳根子雖然泛著紅,目光卻異常明亮。

  「我……我可以!」

  沈驚雀遲疑:「可是……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也不好意思說賀蘭青結巴,擔心傷他自尊心。

  平時說話有點磕巴無傷大雅,但若是在辯論賽場上被對方抓住空隙,很容易被打亂陣腳。

  「沒事,他真的行!」徐挽纓接過話,一把扯住賀蘭青的衣袖,順勢往上一捋。


  只見少年原本白皙瘦削的手臂上,赫然密密麻麻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紅腫交錯,觸目驚心。

  沈驚雀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怎麼弄的?誰打你了?!」

  徐挽纓抱起胳膊,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我打的!」

  沈驚雀一頭霧水:「你瘋了?無緣無故打他幹什麼?!」

  「什麼無緣無故!他自己讓我打的!」

  徐挽纓拍了拍賀蘭青的肩膀。

  「這小子前些日子就背著你們找過我,說怕辯論賽生變故,非要我當他的陪練!」

  「可他那毛病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一著急就結巴。他就跟我約定,只要他多說一個磕巴字,就讓我狠狠抽他胳膊!這半個月裡,他天天在後山挨我打呢!」

  沈驚雀怔在原地。

  她腦海中驟然閃過這些日子以來,徐挽纓與賀蘭青總是神神秘秘不見蹤影。

  原來……這兩個人背地裡竟是在做這等苦功!

  賀蘭青被眾人盯得有些窘迫,慌忙把衣袖拉了下來遮住傷痕,快步走到沈驚雀面前。

  「雀兒……我知道男子替女學論辯,於理不合,但聖人有雲,見義不為,無勇也,天下之理,本無男女之分。」

  「你們若缺一人,賀蘭青願為前驅,登台論道!」

  沈驚雀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會臉紅的少年,胸膛里忽然像是有一團熱火竄了起來,燙得她眼眶發酸。

  在這個人人都算計利益、明哲保身的世道里,偏偏有這樣赤誠乾淨的靈魂,寧可皮肉受苦,也甘願站出來同她們一起對抗洶湧的巨浪。

  沈驚雀沒有多言,向後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挽起寬袖,雙手交疊於額前。

  然後躬身,對賀蘭青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

  「賀蘭兄高義,沈驚雀銘感五內。」

  賀蘭青慌得連忙伸手去扶,手忙腳亂地擺著。

  「使……使不得!雀兒你快快起來!」

  徐挽纓在旁邊看得哈哈大笑,一把將沈驚雀拉了起來。

  「行了行了,客氣什麼!咱們四個同舟共濟,明日定要把那姓方的老學究給掀下台去!」

  徐挽纓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懸在半空。

  接著,一隻接一隻的手緊隨其後,五隻手在冬日的晨光中緊緊相疊。

  「明日,論道台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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