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刷刷扭過頭去。
兩列身披玄鐵重甲的親衛分列兩旁,正中緩緩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蕭明月一身錦繡蟒雲紋長袍,墨發高束。
寒風吹拂著她身後的披風,那氣勢壓得滿院的書生喘氣聲都弱了。
而在長公主身後,跟著四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沈驚雀只打眼一掃,表情微訝。
這幾人她倒是在蕭長庚的密報冊子裡見過。
翰林院侍讀學士方郎、國子監祭酒陳霽堂、新任禮部侍郎裴澄。
可以說都是大雍學術界的重磅人物。
而最後頭的那位拄著拐杖長髯飄飄的人,神態與白鶴齡有七分相似,卻不知是誰。
她悄悄聞了聞身邊的沈停云:「這是誰?」
沈停雲捂著嘴小聲道:「好像是……是前任岐山書院山長,白山長的兄長,白鴻歲先生!」
「噢——!」
提起這個名字,沈驚雀立馬知道了。
當初蕭長庚把她的話本子都收了,她拿著錦衣衛的京都密報冊子當小說看。
你別說,還真有不少奇葩例子。
這白家兄弟二人的便是一樁。
據說,這兩兄弟當年因為「重經史還是重實學」的理念不合,當眾掀過桌子。
後來有一年過年,兄弟倆回去孝敬老父,又在桌子上吵了起來,最後大打出手,把父親給氣暈了。
自此,足足十幾年沒在一張桌上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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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月居然把這位祖宗也給刨了出來!
白鶴齡臉上的淡然掛不住了,眉頭緊皺著,但也依然快步走下高台,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老朽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殿下怎的親自前來了?」
蕭明月駐足,目光掠過高台,唇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聽聞岐山書院今日有論道盛事,涉及天下選才之根本。這等關乎國運的大事,豈能只由山長一人坐在高台上裁斷?」
她側身讓出一步,請出身後幾人:「本宮特意請了這幾位素有清望的宿老,今日便同為公評,白山長,你看如何?」
白鶴齡笑著點頭:「有諸位見證評判,那自然是好的,只是……」
說著,他的目光不住的瞟向蕭明月。
蕭明月立刻明白了。
「諸位放心,本宮今日只觀不語,勝負評斷,全憑諸位學士依理定奪。」
學子們紛紛叫好,白鶴齡卻暗暗叫苦。
這四個人往台上一坐,哪一個不是士林的頂樑柱?
他原本打算兩方辯論完和個稀泥,判兩方講和便罷了。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連半點手腳都動不得了。
四位評委在臨時加上來的太師椅上落座,第二炷香被點燃。
方越鳴神色重新恢復了從容。
「然治國治學,終歸不能憑一時義氣。女子天性柔弱,心思纖細,祖制讓女子內守,實乃保護,而非苛待。」
「此乃聖人之仁,亦是陰陽調和之道。」
這一套「限制其實是為了保護」的爹味言論,直接讓沈驚雀應激了。
他爹的,這和曾經在職場上以「保護女員工、不宜出差加班」為由直接剝奪晉升機會的套路,不是一樣嗎?
居然跨越千年還能原汁原味地復現。
沈驚雀豁然起身,朗聲道:「學生以為,方教習的話看似有理,實則漏洞百出。」
「方教習口口聲聲說祖制,可學生倒要問一句,開國之初,高穆皇后親頒選官附則,明明白白寫著『才不分男女,唯賢是舉』,試行三載,雖因戰亂未廣布天下,然此三年,英才輩出。」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高穆皇后的舊令?還有這回事?」
「我怎麼從未聽夫子們提過?」
沈停雲趁機接話。
「方教習若是不信,崇文令草卷上白紙黑字,藏書樓里便有存卷。」
「百年來無人提及,不過是因為後世文官為了穩固禮教,刻意將其束之高閣罷了。」
「可束之高閣,不等於廢止。」
「既然祖制未廢,那學生今日所求,不過是恢復舊制。」
陳霽堂忽然開口:「老夫倒是記得,確有此事。」
他轉向白鶴齡:「白山長,不妨派人去翻一翻崇文令草卷,也好叫諸位同窗親眼看看。」
白鶴齡面色一僵,只得吩咐童子去取。
方越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
「沈學子引經據典,倒是讓在下刮目相看。」
「不過,高穆皇后之令雖未廢止,卻也從未真正推行過。」
「試行三載,天下戰亂,能參與者不過寥寥數人,何足為懼?」
「況且,那是開國之初,百廢待興,非常之時可有非常之舉。」
「如今天下太平,若貿然推行,只怕適得其反。」
沈驚雀冷笑一聲:「方教習這話倒是有趣,戰亂時女子能頂半邊天,太平時反倒不配讀書了?」
「照方教習的意思,女子只配在國家危難時被拉出來當炮灰,天下安定了就該老老實實滾回後宅繡花?」
「這算哪門子的聖人之仁?」
台下爆發出一陣鬨笑。
方越鳴臉色微沉,卻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沈學子何必曲解在下的意思?」
「好,若是按你的說法需要改制,該如何改,你可有章法?」
他篤定這幾個小丫頭只是逞口舌之快,哪裡知道沈驚雀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只見沈驚雀冷笑一聲。
「諸位評委、山長,學生還真有一提議。」
說著,她面向諸位評委。
「書院原本的分科之制,號稱是『因材施教』,可學生看來,實則是最懶惰的一刀切!」
「就因為是女子,便認定了只擅長女紅持家;就因為是男子,便認定了他就該治國平天下。」
「可天生萬物,千人千面!有的男子算學一竅不通,只喜詩文賦詞;有的女子天生精通格物算籌,卻偏偏被逼著繡花!這算哪門子的因材施教?!」
她頓了頓,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想法。
「學生以為,及笄與束髮之後的分科,不應再以男女為界,而應以學科為綱!」
「設『文科』與『理科』兩大類!文科修習經史詩賦、律法策論;理科專攻算學、格物、工藝與水利!各科之內,再憑真才實學細分高下。」
「不問男女,唯才是舉,如此,方稱得上真正的因材施教!」
這話一出,高台上的幾位評委齊齊動容。
國子監祭酒陳霽堂往前探了探身子,灰白的眉毛抖動著。
「分文理……此法當真新穎!前朝雖有『詞章』與『經義』之分,卻從未有人將算學、格物提至如此高位,更不曾打破男女之限……」
翰林院學士方朗撫著鬍子,若有所思地發問。
「沈學子構想雖巧,但若如此分科,來日科舉取士,朝廷又當如何銜接?」
坐在最邊上的白鴻歲忽然用手中的拐杖重重頓了頓地面,語中帶笑。
「為何不能銜接?前朝太祖開國之初,工部、戶部哪一處不需要精通算學格物的人才?如今朝廷取士,滿朝皆是寫得一手好八股的腐儒,遇到黃河泛濫、連年乾旱,一個個束手無策!」
「文理分科,正便於朝廷各取所需,各盡其才,何來不可?!」
這前任山長的分量不容小覷,一開口,直接把議題拔到了「朝廷治國之術」的高度。
白鶴齡在一旁面色發苦,卻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方越鳴眼見大勢要去,額角隱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合攏摺扇,拋出了他最後的殺手鐧。
「諸位宿老且慢!就算沈學子所言有理,可有一樁最緊要的人倫大節,卻萬萬忽視不得!」
「男女年滿十五,正值青春少艾。若打破舊規,令男女同堂聽講、朝夕相對,瓜田李下,難免生出有傷風化之醜事!」
「此事一開,書院百年清譽何存?天下世家如何向祖宗交代?!」
這一下,正方席和台下不少保守的男學子紛紛應和。
「方教習所言極是!禮防不可撤!」
「聖人云男女授受不親,同堂共讀,成何體統!」
徐挽纓剛要上前反駁,賀蘭青卻搶先一步跨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