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少年郎步履穩健,清瘦的脊背在冬日寒風中挺直如松。
這一次,他沒有結巴,口齒清晰無比。
「方教習口口聲聲說男女同堂會有傷風化,那我倒要請教教習,書院自蒙童起,至束髮之年,男女同處這一座書院已有近八載!
這些年間,日日同席聽講,諸位何曾聽聞過書院裡出過半樁傷風敗俗的醜事?!」
他環視四周,目光坦蕩得像是一汪清泉。
「若說十五歲前無妨,十五歲後就不可了,那學生倒要問問在座諸位,書院教導多年,難道竟連一個『禮』字,都沒能教進諸位的骨子裡嗎?!」
許多剛才叫囂得最歡的男學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被這一問逼得低下頭去。
賀蘭青見此,語氣加重:「況且,諸位口中防之又防的『有傷風化』,防的究竟是誰?」
「是防女子不知廉恥,去勾引男子?還是防男子心術不正,讀了十年書,卻連自己身上的本能都管束不住?!」
沈驚雀在心底狠狠給賀蘭青比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未來御史,這嘴皮子太6了。
她立刻站起身,乘勝追擊:
「若是前者,那便是將天下所有女子生來便定為禍水,這般平白無故的折辱,公平嗎!若是後者……」
她冷冷地掃過陸宇和孫尚的臉。
「諸位自己管不住自己的雜念,卻反過來要把女子趕回家去相夫教子,讓女子來承擔後果,這,又公平嗎!」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把整個正方幾位逼到了絕壁。
賀蘭青整了整衣冠,面朝五位評委,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學生以為,防微杜漸固然不可少,但因噎廢食絕非聖人之道。」
「若書院真擔心私相授受,大可定下規矩:同堂分列兩席,出入互不相擾,課業憑號考評。以禮約之,而非以高牆隔之!」
「這才是一座天下名院該有的胸襟與氣度!」
陳霽堂聽得滿面紅光,猛地一擊掌,喝彩道。
「好一個『以禮約之,非以牆隔之』!此子年紀輕輕,有大儒風骨!」
徐挽纓見狀,立刻在旁邊火上澆油地補了一刀。
「就是!若按方教習的理,只要男女同處一片青天下就是有傷風化,那市井長街上男女往來不絕,朝廷是不是該在街當中砌一道十丈高的泥牆?」
「我聽說方教習府上還有一個尚未出閣的親妹妹吧?照您的規矩,您今日回府,是不是該立刻把令妹逐出門去單過,免得同處一個屋檐下,有傷了您的清風亮節啊?!」
「徐挽纓!你休得胡言亂語!」
方越鳴被氣得麵皮紫漲,手中摺扇險些捏成兩截。
台下不知是誰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震天的鬨笑聲夾雜著滿堂的掌聲,在空地上蔓延開來!
白鶴齡看著滿場激動的學子,扭頭看了一眼已經燃盡的三支香,終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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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站起身,手中戒尺在案几上輕扣了三下。
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台上的老山長。
白鶴齡側過身,與幾位評委低聲耳語了片刻。
幾位宿老神色嚴肅,各自點頭。
隨後他轉過身,揚聲道:
「三炷香盡,辯論已畢。五位公評,四票贊成反方之論,一票棄權。」
「老夫裁定,此次書院論學,反方勝!」
「贏了,我們贏了!!」徐挽纓在台上率先喊了出來。
沈停雲拉著徐挽纓的手在原地又蹦又跳,全然忘了平日裡維持的溫婉淑女形象。
台下的蕭景姝更是毫無形象地抹著眼淚,捏著帕子扯著嗓子跟旁邊的女學子抱作一團。
然而,沈驚雀只是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極淡。
她沒有跟著歡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白鶴齡面前。
「敢問山長!既然此番論道是我反方勝出,那方才學生提出的文理分科之制,書院可會依此推行改制?!」
原本激動狂喜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重新匯聚,如利箭般射向了白鶴齡。
辯論贏了是一回事,把改革提議落到實處又是另一回事。
白鶴齡僵在原地,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站在旁邊的白鴻歲涼涼掀起眼皮,拐杖一點:「白山長,這麼多後生看著呢,你該不會出爾反爾吧?」
一句話把白鶴齡架在了這裡。
白鶴齡無聲地磨了磨後槽牙。
這丫頭,當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半步後路都不給他留。
還有他這個倒霉哥哥,真是時刻不忘給他添堵。
沉吟半晌,白鶴齡最終緩緩開口:
「論道勝負,見於學理,然分科改制一事,關乎書院百年基業,亦牽涉朝廷學政與各家家學之根本,非老夫一人一言可立決。老夫須得同諸位教習、並上奏禮部好生合議。」
「三日之後,書院自會張榜,給爾等一個交代。」
老狐狸。
沈驚雀在心底冷冷哼了一聲。
既不當場駁了長公主的面子,也不把話說死,打太極打得挺溜。
不過,能把讓他當場給出這樣的承諾,第一步的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了。
她笑嘻嘻的拱手行禮:「那學生靜候山長佳音,請白山長務必將此事當個事兒辦!」
人群中頓時傳來壓抑的低笑聲。
沈驚雀得意洋洋地轉過身,剛邁出一步,就被一個人肉炮彈撞了個滿懷。
蕭景姝不知何時沖了上來,一把死死抱住沈驚雀的腰,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的白狐披風上。
「嗚嗚嗚,雀兒,真的贏了。」
沈驚雀齜牙咧嘴:「祖宗,你是大運嗎,我肋骨都要斷了。」
沈停雲和徐挽纓也圍了過來,不管不顧地將兩人一同攬住。
唯有賀蘭青站在三步開外,眼神卻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顯得侷促又歡喜。
沈驚雀從擁抱中掙出一隻手,豪邁地舉起手掌,衝著賀蘭青一挑眉。
「青青,今日當真是大儒風采!你太厲害了!」
少年被這一夸,耳根子燙得幾乎要冒煙。
他抬起手,有些遲疑地與沈驚雀輕輕擊了一下掌,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沒……沒給你們丟臉便好。」
多日來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終於挪開,幾人相視一眼,痛快地大笑出聲。
沈驚雀平復了呼吸,這才抬眸看向不遠處的蕭明月。
長公主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後,眼底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與讚許,正定定地望著她。
沈驚雀心頭一熱,提著裙擺便朝她小跑過去:「母親!」
然而,剛跑到近前,一張俊美絕倫的面孔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視線。
等等,這是……
陰影中,那人狹長的鳳眸里盛滿了清淺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沈驚雀腳步一頓,抬起手指,舌頭也跟著打起了結:「你……你……」
容璟。
他不是應該在懶園裡裝病演戲麼,怎麼會跟著母親跑到書院來了。
容璟見她這副呆樣,低低笑出了聲,語調溫柔得像是初春融化的溪水。
「小雀兒今日這般風采,當真奪目。」
沈驚雀莫名的耳根一燙,不自在地偏過頭,指著容璟看向蕭明月:「母親,他……他怎麼……」
蕭明月斜睨了容璟一眼,唇角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涼涼地拆台:
「這傢伙,為了跟本宮進這趟書院的大門,可是拿聽風閣的三條絕密消息換的。」
容璟面不改色,目光依舊鎖在沈驚雀紅透的臉上。
「殿下說笑了,能親眼見著雀兒舌戰群儒,莫說三條消息,便是三十條,容某也覺得賺大了。」
他隨即微微挑眉,漆黑的瞳眸里泛著碎光。
「怎麼,小雀兒不歡迎我?」
沈驚雀有些不知所措,撓著腦袋。
「歡……歡迎啊……」
真是見了鬼了,以前怎麼沒覺得,現在一瞧見他,心跳就快得厲害。
而且這男狐狸精,竟然敢當著她母親的面說這種騷話。
big膽!
若是讓爹爹聽見,准得罵他不知廉恥。
微風拂過藏書樓的飛檐,歡聲笑語在空地上迴蕩。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喜悅之外,站在人群之外方越鳴收攏了摺扇。
此刻他眼底泛著幽光,正愣愣盯著沈驚雀與蕭景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