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園掩在岐山後山的竹林深處。
夜風穿林而過,竹葉沙沙作響。
沈驚雀踩推開虛掩的竹籬小門,預想中的冷清景象並未出現,屋內燈光明亮,橘色光暈穿透薄霧,映紅了半個庭院。
院間的老梅樹下,一張石桌擺得滿滿當當,四角掛著避風的暖燈。
空氣里浮動著一股誘人至極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鑽。
而炭火旁蹲著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正拿著一把蒲扇賣力地扇著風,嘴裡念念有詞地翻動著鐵網上的烤魚。
「哎喲,熟了熟了!主子,這火候要是再差半刻,魚皮可就焦成炭了!」
聞人渡一抹腦門上的灰,抬起頭正巧瞧見沈驚雀走進來。
他兩眼登時亮得像見著了救星,麻溜地從地上彈起來。
「沈姑娘……哦不對,現在應該是江陵郡主了,好久不見啊!」
他朝沈驚雀身後望了望:「你那黑臉小書童呢?今夜主子可是備足了菜,保准夠那小子吃!」
沈驚雀緊了緊身上的白狐斗篷,走上前打趣道。
「天九如今被大哥哥調回去當差了,哪像你這般清閒,還有閒心在這烤魚。」
聞人渡咧著嘴傻樂:「當差有什麼意思,成日裡面癱著一張臉,哪有跟著郡主來得痛……」
話音未落,聞人渡冷不防覺得後脖頸竄上一股涼意。
容璟一身松垮的墨色錦袍,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著。
他從屋裡慢悠悠的走出來,一臉嫌棄的看著聞人渡。
「話多。」
聞人渡恍然大悟,手腳麻利地端起烤魚放在石桌正中。
隨後抄起蒲扇和火鉗,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那個……屬下忽然想起家裡窗戶沒關!夜深風大,郡主與主子慢用,屬下告退!」
然後一轉身,那道身影便已翻過了竹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驚雀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一記打工人的絲滑遁走。
空曠的庭院裡頓時只剩下兩人,沈驚雀在石凳上坐下。
「說吧,找我幹嘛?」
容璟將斟滿的青玉酒杯推到她面前,長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前幾日書院論道,見小雀兒舌戰群儒,風采卓絕。」
「當日不便慶賀,今日特備薄酒,慶賀你得償所願。」
沈驚雀垂眸瞧著清冽澄澈的酒液,杯中倒映著天上一輪殘月,以及對面人模糊的輪廓。
「得償所願嗎……」她神色間流露出些許茫然,「也許吧。」
有些話,她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幾乎快要發霉,卻找不到任何人訴說。
穿書那天,她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完成任務,拿著報酬回到那個有空調外賣的現代世界。
可後來的反抗與掙扎,讓她從一個局外人,變成了與這個世界神魂相連的局中人。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不再去想那個鋼鐵森林鑄就的現代世界了。
她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容璟,你信不信,其實我原本不屬於這裡。」
沈驚雀轉過頭,眼底帶著一絲自嘲,「我最初只是想安安穩穩地活著。」
「後來我發現,想偏安一隅根本是做夢,所以我只能往前走,一次次的去反抗。」
她握緊了微涼的酒杯,指尖都有些顫抖。
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剝開外殼,露出底下無所適從的軟肋。
容璟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唯恐驚碎了眼前這片坦誠。
他早該想到了。
當初那顆憑空出現的星,他一直窺算不出的命運。
如果說曾經沈驚雀的出現讓他心生防備,現在得知她或許「不屬於這個世界」,又讓他心生惶恐。
她會離開嗎?
容璟微微傾身,沒有追問那個「原本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漆黑的眼眸深深望進她的眼底,小心翼翼的確認著。
「既然回不去,那現在呢?」
他語調低沉沉的,像是直擊心弦的琴音。
「拋開外在的一切……此刻,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沈驚雀怔怔看著杯中輕晃的殘月,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想要的啊……可貪心得很。」
她舉起手中的酒杯,大大方方地伸到容璟面前,眉梢微揚,帶著獨屬於她的坦蕩:
「我希望不必受困於寸步之間,我身邊的人都能好好活著,陰謀算計少一些,太平盛世長一些。」
「我希望——」她眨了眨眼:「萬事皆順意。」
看似尋常的祈願,卻將那些難以言說的心事,都斂進了這方小小的酒杯之中。
容璟凝視著她那張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的面龐,心頭火熱。
沒有說要離開,她……也是眷戀這裡的一切的吧。
沒來由的,他胸間忽然生出一種衝動。
他想幫沈驚雀守護實現這些願望。
修長的腕骨微轉,容璟端起酒杯,鄭重地碰了上去。
「好。」
俊美絕倫的面容上泛開一抹柔和的笑意,宛如春雪初融,萬物逢生。
「那就,願小雀兒萬事順意。」
兩隻玉杯在半空中輕擊,發出清脆的鳴響。
沈驚雀仰起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甜潤的酒氣,帶著溫熱的蜜餞香氣,驅散了冬夜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