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光景,彈指一揮間。
初夏的日光穿過槐樹濃密的碧葉,在磚地上篩出一地碎金。
京城的夏天其實不算熱,但奈何這古人穿得多啊!
以前大概是這具身體小小的,熱量散發快,並不覺得熱。
如今她大了兩歲,這幾日又來了月事,便覺得燥熱難安。
再過兩個月,她便要滿十五歲,正式及笄了。
這副身子總算褪去了當年的豆芽菜模樣,身量抽條拔高,稍微有了點亭亭玉立的架勢。
但伴隨及笄而來的,還有沈晏的嘮叨。
「雀兒啊,你聽到爹爹方才問的話沒有?」
沈晏在他身邊的圓凳上坐著,神色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糾結。
「啊?聽到了聽到了,你收到永安侯府的帖子了嘛。」
沈晏點點頭,「趙玉婉前兩日同兵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換了庚帖,定在明年開春完婚,我們長公主府也是要備禮的。」
沈驚雀咬碎了嘴裡的蜜餞,含混不清地應付。
「嗯嗯,這些爹爹辦得最妥貼了,不過別送太好了,她當初推我下河我可沒原諒她。」
沈晏看著她似是沒聽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不由有些著急。
「趙玉婉如今已算是晚嫁了,正經女兒家及笄之後便要開始相看,你……你便沒半點想法?」
沈驚雀無聲嘆了一口氣。
就知道爹爹又要說這個。
她把手一攤,滿臉正經:「爹,我現在事業為重啊!哪裡騰得出空去琢磨那些風花雪月?」
「事業?」沈晏被這蹦出來的生詞噎了一下。
「對啊,專心搞事業,做大做強!」
沈驚雀掰著手指頭給他盤算。
「姬師傅一年前在東街開了濟世堂,整日忙得腳打後腦勺,反正我也不打算科考,所以準備及笄後,從岐山書院結業,搬去醫館跟著師傅專心學醫。」
其實也不是她不想念書。
只是她在現代已經經歷過一次高考了,這古代科考更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實在是不想再來一次了。
如今皇帝中風三年隱退幕後,前朝全都是母親操持著,內外一派清明,甚至連北狄都意外的沒搞事情。
因此,大雍這幾年可謂人才輩出,哪裡輪得上她這個只看過幾本權謀小說的半吊子去競爭啊。
相比之下,治病救人,懸壺濟世,對她來說更有意義。
沈晏嘆了一口氣,溫潤的面龐上滿是無奈。
「可你終歸是個姑娘家,未來總要提前籌謀才好,何況……」
「何況什麼呀,姐姐不也沒定親嘛!」
沈驚雀飛快地打斷他,直接把沈停雲搬出來當擋箭牌。
「您瞧瞧長姐,去年一口氣考過了童試,如今在書院理科班裡穩坐第一把交椅,連那些眼高於頂的男學子都得管她叫一聲沈師姐。」
「她每月同您通家書,字裡行間全是備戰明年鄉試的決心,壓根連成親兩個字提都沒提。」
「姐姐都不急著出閣,我這做妹妹急什麼?」
沈晏被堵得沒了言語。
大女兒如今有主見得很,認準了要走科舉入仕的路子。
沈停雲甚至在信中說,若不能憑真才實學在明堂之上求得一席之地,此生絕不輕言嫁娶。
他這個當爹的既心疼又驕傲,哪裡捨得去逼她?
可眼前這個小女兒……
沈晏揉了揉太陽穴,再次憂愁的嘆了一口氣。
沈驚雀見他滿面愁容,湊上前去,笑嘻嘻地伸手替他捶肩。
「哎呀,爹爹別嘆氣了,您瞧瞧您,眼角都快熬出細紋了!」
「要是愁得容顏衰老,母親回府瞧見,指不定要嫌棄您不夠俊俏了呢!」
沈晏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胡說八道!你母親何曾是這等以貌取人之人!」
「哎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沈驚雀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循循善誘:
「爹,與其成天把心思盯在我這兒催婚,您倒不如多跟母親考慮考慮要個孩子。」
「母親嘴上不說,可前兒個看見大臣家的孫子去接祖父下朝,可是喜歡得不得了。」
「您二人正值壯年,再生個弟弟或妹妹,母親定然歡喜,您也能再體會一番帶奶娃的樂趣,多兩全其美啊!」
沈晏整張俊臉紅得宛如熟透的蝦子,羞得險些從石凳上彈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茶盞灌了一大口,結結巴巴地訓斥:
「不知羞!這……這種閨閣私密之事,哪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能掛在嘴邊的!」
沈驚雀樂不可支,打著哈哈:「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了。」
沈晏順了半天氣,好不容易才將面上的燥熱壓下去。
他放下茶盞,思來想去還是不甘心,硬生生把話題拐了回來。
「你既不考科考,哪怕學了醫術,這終身大事總歸得有個歸宿。」
說著,沈晏神色探究地望向沈驚雀。
「那你覺得……賀蘭青那孩子如何?」
「噗——咳咳咳!」
沈驚雀剛抿進嘴裡的一口清茶,直接噴了半丈遠。
她咳得眼淚直往外冒,一邊拿帕子抹嘴一邊驚恐地瞪著親爹。
「爹!您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怎麼會冒出這種可怕的想法?!」
沈晏輕咳兩聲掩飾尷尬。
「為父這不是瞧著……那孩子最近這一年,老往咱們府里跑麼?」
「若非對你有意,一個正經世家公子,何至於這般殷勤周到?」
沈驚雀抬手捂住額頭,苦笑連連:「爹,您當真想多了!他來咱們府上,根本就不是奔著我來的……」
「郡主!小小姐!不好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碎步聲。
綠萼提著淡綠色的裙擺,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跨過月亮門。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沈驚雀順勢抽身。
綠萼一手順著心口,急聲道:「三公子……三公子又在演武場跟賀蘭公子吵起來了!」
沈晏神情錯愕:「烈兒和賀蘭青?他們兩個怎會吵架?」
沈驚雀卻只剩下無可奈何的嘆息。
她拍了拍裙擺站起身,給沈晏遞去一個「您瞧吧」的眼神。
「習慣了,這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去收拾爛攤子,爹您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