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長廊,吹亂了少年散落的髮絲。
賀蘭青只覺得肺管子裡像是灌滿了冬日未化的雪水,每吸一口氣都扯得心口生疼。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個不討喜的人。
口齒不伶俐,性子沉悶,說話談吐也不討喜。
一年前那場意外,至今想起來都叫他羞恥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堂堂七尺男兒,在河裡像只旱鴨子一樣撲騰。
衣衫盡落,赤條條地被徐挽纓撈上來。
更要命的是,徐挽纓就那麼大大咧咧地用披風將他捲成個包袱,一路策馬招搖過市,送回了賀蘭府門前。
父親那天把他在祠堂前好一頓訓斥。
說他行事不莊重,輕佻魯莽才導致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和徐挽纓「坦誠相見」,徐挽纓以後的名聲該如何是好?
徐將軍乃肱股之臣,他們賀蘭家不能不管不顧的裝傻。
必須對人家負責。
從那一天起,賀蘭青的心就被沉沉壓上了一副重擔。
是自己無能累及了旁人,徐挽纓的名聲因他而損,他必須彌補。
所以當秦烈在演武場上毫不留情地把徐挽纓摔打在地,當長槍掠過徐挽纓發梢,險些劃破她的臉頰。
賀蘭青的責任心叫囂著,應該站出來保護她。
可直到方才。
他聽到徐挽纓說認定了秦烈之時,才驟然驚醒。
原來人家根本不需要他那可憐又可笑的責任感。
徐挽纓的目標高遠廣闊,是關山萬里。
而他囿於禮教的枷鎖,美其名曰負責。
何等自作多情,何等滑稽可笑!
而這一切,還被「她」知曉了。
「賀蘭青!你站住!跑什麼跑啊!」
身後傳來熟悉的嬌呼聲,伴隨著一陣淡雅的草藥香氣襲來。
賀蘭青腳下一滯,頓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來,看著眼前氣喘吁吁的沈驚雀,忽然沒來由的覺得好委屈。
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終究沒能忍住,決堤般滾落下來。
這一哭,把沈驚雀徹底整不會了。
「哎哎哎,你哭什麼呀?你一個大男人,怎麼眼淚比蕭景姝那丫頭還多!」
沈驚雀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帕子,又不好直接幫他擦,只好一把塞進他掌心裡。
「纓纓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她那是想拜我三哥當師父!」
賀蘭青握著那方帶著淡淡藥草香的帕子,努力平復著呼吸。
半晌,才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我……我知道了。」
可心底那塊大石頭,卻沒有因為這句解釋而挪開半分。
他方才倉皇逃跑,只是因為誤會了徐挽纓的話嗎?
不,不是的。
他心底深處,很清楚那一瞬間滅頂的難堪來自何處。
是眼前的人。
如果說徐挽纓的關注是出於責任。
而眼前的沈驚雀才是他自慚形穢的源頭。
是他藏在午夜夢回里,連聖賢書都壓制不住的妄念。
可他又偏偏生在那樣一個守舊的家裡。
賀蘭家的婦人,必須是恪守婦德,溫良恭儉,安分守己侍奉公婆的。
就像他的母親一樣,一生連內院大門都極少邁出。
徐挽纓自然不肯做這樣的籠中鳥。
而眼前的沈驚雀,更是一隻翱翔天際的玄鳥,怎麼可能為了他這隻被縛住翅膀的笨鳥停下腳步?
他配不上她,更沒有資格將她拖入泥潭。
少年用力擠出一個極勉強的笑容,嗓音雖然沙啞,卻竭力維持著往日的溫潤克制。
「雀兒,方才是我一時失態,鬧了笑話,你別往心裡去。」
沈驚雀遲疑著打量著他泛紅的眼角,心裡有些打鼓。
「青青,你真沒事了?若心裡委屈,可以說出來的。」
賀蘭青搖了搖頭。
「我真的無礙,天色不早,你快些回院子歇著吧。」
「聽說……聽說你和挽纓明年便要從書院結業,往後……我們總歸還是朋友的吧?」
問出最後這句話時,少年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得叫人心酸。
沈驚雀沒有任何猶豫,豪邁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瞧你這話說的,咱們當然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一輩子的好朋友啊。
賀蘭青握緊了掌心裡被浸濕的帕子,無聲地咽下喉頭泛起的酸澀。
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了。
「好,一輩子的好朋友。」
少年深深一揖,隨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長公主府的大門。
背脊挺得筆直,再沒有回頭。
沈驚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遠去,眉心微蹙。
她隱隱覺得賀蘭青方才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似的。
可她下意識的不敢深究。
因為,她也給不出更多的回應了。
世間有些事,只有雲遮霧繞之時,方才是最美滿的。
好在她這人心大,這件事很快就被她甩到了一邊。
只是沒想到,幾日後她和沈晏的玩笑話居然成真了。
「恭喜駙馬爺!恭喜長公主殿下!殿下這是……有喜了!」
沈晏騰的從床榻邊站起,手忙腳亂的給妻子掖好被子,然後不確信的看向姬千殤。
「可……可是當真?」
「自然是真的,我怎會在這種事上犯錯?」
蕭明月也脫去慣常的冷銳氣勢,指尖下意識護在平坦的小腹上,錯愕的神情中,夾雜著一絲羞澀。
剛走到門口的沈驚雀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雙杏眼瞪得圓溜溜的。
救命啊!
前幾天才勸親爹趕緊再生個奶娃轉移注意力,就真的懷上了?!
她這嘴真是開了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