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千殤瞧著沈晏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嘴上不饒人。
「慌什麼?長公主殿下金戈鐵馬半輩子,身子骨比你這弱書生結實得多了。」
他慢悠悠的收起問診的工具,細細叮囑沈晏。
「只是長公主如今三十有九,算得上是高齡產子了。」
「雖說當年落下的舊傷調理得七七八八,但女人懷胎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往後這起居吃喝,得格外注意。」
沈晏赧然的將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對,姬大夫說得對,是要格外留意。」
然後坐在榻邊,握著蕭明月的手,雙眸柔情如水。
「明月,你可想吃點什麼?我這就去給你做。」
沈驚雀見這情形,可不打算當電燈泡,趕忙跨步上前,扯住姬千殤的寬袖往外拽。
「行了行了,姬師父,大喜的日子少說兩句,趕緊去前頭開藥方去!保胎固本的、溫和化氣血的,撿最好的開。」
「哎我說你個小丫頭片子,欺師滅祖是不是?哪有徒弟推著師父幹活的!」
姬千殤被她扯得踉蹌了兩步,嘴裡嚷嚷著,腳下卻順著她的力道往門外挪。
一出了主屋,沈驚雀立刻鬆開手,臉上的嬉鬧之色褪去。
「姬師父,說實話,我母親這一胎,到底有多兇險?」
姬千殤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臉上的玩世不恭也淡了幾分。
「三十九歲懷頭胎,在民間都是要在產房外備好參湯與薄棺的,但有我在,再加上你平日攢的那些稀罕藥材,若是好好養著,我有七成把握保她平安生產。」
「那另外三成呢?」
姬千殤嘆了一聲,目光掃了一眼院內灑掃的僕役們。
「另外三成,就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咯。」
沈驚雀見他這話說得雲遮霧繞的,著急扯著他的衣袖。
「哎呀,到底是什麼,說清楚!」
說話說一半,要急死人啊!
姬千殤齜著牙奪回自己的衣袖,壓低了聲音開口。
「如今長公主正值春秋鼎盛,自然萬事平順。可她若是病了、弱了、躺在榻上起不來了,這陰溝里的老鼠,哪個不想撲上來咬下一塊肉?」
說著,他拿手指點了點沈驚雀的眉心。
「所以啊,往後用藥用香,甚至飲食穿衣,都要格外注意。」
沈驚雀緩緩點頭。
確實,看不見的危險才是讓人最防不勝防的。
「我省得,從今日起,母親身邊的吃穿用度,我親自過目。」
「還有,」姬千殤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自己也收收那股大殺四方的脾氣,懷了身子的人,經不起大怒大驚。」
臥房內,門窗掩得嚴實,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蕭明月靠在榻上,方才的淺淡喜悅被隱隱的憂慮取代。
她看著坐在榻邊握著自己手的沈晏問:「許伯可在外頭?」
「在。」沈晏應道。
「喚他進來。」
很快,許伯就滿臉喜色的進來。
今日還是他發現蕭明月臉色不好,請了姬大夫來看診的呢。
蕭明月道:「今日之事,吩咐下去,誰也不許往外漏一個字。若有敢私下議論傳遞信息者,直接杖斃。」
她向來對府中僕役和善,但遇事亦有雷霆之威。
許伯向來對蕭明月言聽計從,立刻躬身稱是。
沈晏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低聲道:「明月,這是喜事……」
「清衡,我知道,但讓我們歡喜的事,恐怕也會讓另一些人夜不能寐。」
蕭明月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明得近乎冷酷。
「今年今年是第一次有女學子參與的鄉試,多的是人等著看笑話。」
「若此時我被他們看出軟肋,平日裡被被暫時壓抑的反叛之心,隨時隨地都蠢蠢欲動。」
他們自然不會如以前一般疾言厲色,只會言辭懇切看似好心的地勸她安心靜養,分權交權。
然後,一點一點將她好不容易建立的新政和未來蠶食。
她神色微黯,輕輕靠在軟枕頭上。
「我不戀權,但如今陛下仍在世,我還不是名正言順的大雍之主。」
「稍有行差踏錯,我們全家都是萬劫不復。」
沈晏眼底那點初為人父的狂喜漸漸沉澱,轉為堅毅之色。
「我明白了,你放心。」
他轉頭對許伯道:「從今日起,昭華苑設守衛門禁,廚房所有採買,由長齊名下的老商號定點定人運送,明月的所有飲食用度,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插手。」
沈晏想了想,又補充道:「凡有藉故靠近主院者,不論是誰,先扣押再報。」
許伯肅然領命而去。
沈晏倒了一杯溫水遞給蕭明月,眉宇間滿是溫存。
「你且合眼歇著,晌午想吃什麼?我記得你前些日子嫌膳房的雞湯油膩,一會兒我用老鴨焙了菌子,撇了浮油,清清淡淡的,一會兒給你端到房裡來吃。」
蕭明月接過水盞,神色終於柔和下來。
「你做的,什麼都好。」
……
經過姬千殤的提醒,沈驚雀對昭華苑的一應用度都格外上心。
甚至將昭華苑和藥房的僕從都叫來訓話。
她制定了一整套完整的用度登記流程。
誰買的,誰拿的,誰收拾的,誰用的,逐一記載,責任到人。
這一日,正巧姬千殤開了方子讓人抓了安胎藥。
她端起那碗藥,用銀匙舀出兩勺留樣,又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輕輕一嗅。
神農圖鑑立刻顯示了藥的成分和功效。
【叮——檢測到泰山磐石散】
【人參、黃芪、白朮、當歸、熟地黃……配比平正,具氣血雙補之效。】
沈驚雀點了點頭,讓青鳶將藥端去了昭華苑。
姬千殤雖說嘴碎,但醫術是真沒得挑,這藥方用料精細,全是最上乘的地道藥材。
她將留樣的瓷瓶收好,意念一動,放進了神農空間的架子上,然後朝自己院子走去。
然後剛走幾步,迎面便碰上了侍衛統領周武。
周武是蕭明月身邊的親兵舊部,自西北戰場便跟著蕭明月,忠心耿耿。
後來因傷病無法再上戰場,蕭明月便將他留在身邊做了親衛。
此時,他正領著兩名侍衛巡查各院落的哨卡。
「給郡主請安。」周武見到沈驚雀,立刻抱拳停步,神色恭敬。
沈驚雀笑著點了點頭:「周統領辛苦,這段日子,府內的防務還要勞你多費心。」
「郡主放心,屬下定當竭盡全力,連一隻外頭飛進來的蒼蠅都逃不過屬下的眼。」周武粗聲應道。
正說著話,一陣微風拂面。
沈驚雀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絲清新好聞的草木氣息掠過鼻端。
那味道極淡,混雜在周武身上甲冑的皮革味之中,尋常人哪怕湊近了聞,也只會以為是林木草葉的自然氣味。
可沈驚雀眼前,神農圖鑑驟然亮起。
【藥名:化血草,產自西南山坳,性熱微毒,具有活血化瘀之功效。】
【註:該藥材可做香料,孕婦禁用,或可導致氣逆胎動,或致流產。】
沈驚雀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
這東西對尋常人來說,頂多是行氣活血的傷藥。
可對於剛剛懷胎一個月的蕭明月而言,這簡直就是無形的刀。
甚至不需要她附庸,只要吸入這個氣味,就會慢慢被它影響。
她心跳如擂鼓,面上露出半點驚慌。
只是笑意微收,目光在周武身上梭巡。
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周武腰間掛著的那隻深青色粗布香囊上。
香囊繡工粗糙,花樣樸素,掛在這麼個大男人身上,顯得格外扎眼。
化血草的氣息,正是從這個香囊里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