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熙的遺書被鷹老帶回瞭望江樓。
李紹遠坐在三樓雅間的窗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暮色將那封遺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又翻開那兩包油紙里的帳冊和書信粗略掃了幾頁,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他把遺書輕輕擱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品評一道新上的點心:「段熙這隻老狐狸,臨死還要耍滑頭。」
「遺書上寫的是認罪,可字裡行間處處留白,只說他以權謀私,不說銀子去了哪裡。」
「只說他辜負聖恩,不說替誰辦事。」
「這種遺書呈上去,徐階一看便知幕後還有黑手,這不是替李氏遮掩。」
「是拿他段家老小的命在跟我賭,他以為我李紹遠是吃素的?」
他將遺書重新折好壓在茶盞底下,轉頭對鷹老吩咐了幾句。
鷹老抱拳領命,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當夜三更,段熙在書房中枯坐,如一尊泥塑木雕。
他面前那盞茶早已涼透,牆上掛著他穿了十幾年、早已磨得發亮的按察使官袍,案角擱著那塊刻著「如意」的私印。
他不知道鷹老回去之後李紹遠會不會信守承諾,他只能用這封故意留白的遺書去賭。
賭徐階能從中看出端倪,賭朝廷能從遺書里的留白順藤摸瓜查到李氏。
如果賭贏了,段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賭輸了,那便是他一個人的罪孽,他一個人扛。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後院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悶哼,緊接著便再無聲息。
他猛地站起身,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鷹老,是李紹遠本人。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
手裡拿著那兩包油紙裹好的帳冊和書信,笑吟吟地走進來,像是赴一場尋常的晚宴。
他身後跟著鷹老,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映在牆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段熙瞳孔驟縮,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沙啞而驚恐:「李公子,你怎麼來了?鷹老不是說,只要老夫認罪,你就放過段家嗎?老夫已經認了,什麼都認了,你還想怎樣?」
李紹遠沒有回答。
他走到書案前將帳冊和書信輕輕擱下,然後緩緩在椅子上坐下,抬頭看著段熙,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語氣輕輕反問:「段熙,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
段熙一愣,李紹遠並不等他回答,繼續用那把溫和的嗓音說下去:「你錯不在貪,貪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你錯不在蠢,你在江西這些年替李氏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辦得不錯。」
「你錯在貪生怕死,錯在以為自己還有退路,你錯在明明已經無路可走,卻還要拿這些廢紙來威脅我。」
「你以為你這封遺書里故意留白,徐階就會替你去查幕後黑手?」
「你以為你那些管家親信把證據送到徐階手裡,徐階就能幫你扳倒我?」
他將茶盞底下那封遺書抽出來,拿在手裡輕輕晃了晃,然後緩緩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紙片如雪花般飄落在段熙腳邊。
聲音依舊溫和,卻溫和得像刀鋒划過絲綢,字字見血:「徐階算什麼東西,他不過是個從四品的按察副使,他能在江西查案,是因為有人默許他查。」
「你真以為他能動得了李氏?徐階背後的人是誰,我遲早會查出來,但你段熙,已經沒有機會看到了。」
段熙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住桌沿仰著頭嘶聲道:「李公子,你說過放過段家的!你說過只要老夫認罪,你就放過老夫的家眷!你不能出爾反爾,你……」
李紹遠忽然站起身,兩步走到段熙面前,彎下腰湊近那張老淚縱橫的臉,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輕聲問:「你剛才說,我出爾反爾?」
段熙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李紹遠直起身,冷冷道:「段熙,是你先撕毀了契約。」
「那些帳冊、書信,本就是你不該留的東西。」
「你不但留了,還讓人送去給徐階,送到我對手手裡。」
「你給我裝什麼清白,裝什麼可憐?」
他越說聲音越發冰冷,「你問我段家老小?我告訴你,你那兩個送信的管家和親信,已經先你一步上路了。」
「鷹老親自動的手,沒有痛苦,你那剛滿周歲的小孫子,我也讓人送了一壺安神茶,喝了就睡,永遠不醒。」
段熙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
拼命用額頭撞擊地面,磕得砰砰作響,一邊磕頭一邊嘶啞地哀求:「李公子!李公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吧!」
「求你放過我那個小孫子,他才剛滿周歲,他什麼都不懂,他是無辜的啊!」
「我求求你,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什麼都給你,求你饒他一命!」
「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了……」
李紹遠低頭看著這個涕淚橫流、額頭已經磕出血痕的老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到他面前。
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語氣說出了最冰冷的話:「無辜?當年你為了巴結李氏,把南昌府戶曹司主事的女兒送給我做妾時,那主事的女兒也是無辜的。」
「後來那主事不願配合你偽造田契,你讓人打斷了他的腿,他也是無辜的。」
「你這些年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那些人也都是無辜的。」
「那時候你怎麼不跪下來求情?怎麼不說他們無辜?」
「段熙,你活了六十多年,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段家的根,必須斷,來人,恭送段大人上路。」
鷹老無聲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條白綾遞到段熙面前。
段熙癱在地上,看著那條白綾,又看著面前那雙乾淨得一塵不染的靴子,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像是從墳墓里飄出來的輓歌:「李紹遠,你以為殺了我,殺了段家滿門,你李氏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你錯了!你太小看徐階了,你太小看徐階背後的人了!」
「總有一天,你李氏也會被人像今天你殺我一樣,殺得乾乾淨淨!」
他咬緊牙關將白綾繞上自己的脖頸,雙手攥緊兩端,閉上眼睛。
翌日清晨,段府的下人發現段熙懸樑自盡於書房。
一同被發現的還有他的管家和兩名親信家人的屍首,死因皆是自縊。
同日,段熙的夫人、兒子和剛滿周歲的孫子被發現一氧化碳中毒於別院廂房,死因皆是炭火窒息。
「疑似畏罪自殺,遺書已呈。」
這樁公案至此蓋棺定論,史書工筆之下。
只會留下「江西按察使段熙貪贓枉法、畏罪自盡」一行冷冰冰的字句,再無其他。
段熙死後不到半月,吏部的調令便到了。
江西按察使一職,由新任官員接任。
徐階因辦案有功,繼續留任按察副使,專司刑名按劾。
與此同時,李氏在贛州、九江的貨棧悄然動工,由南昌府衙正式立項的漕運合作章程也順利獲批。
站在望江樓頂層的雕花木窗前,望著贛江上往來如梭的漕船,李紹遠端起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他的貼身護衛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稟報鷹老已護送段熙的認罪狀連夜返京。
趙桓那邊也已打點妥當,所有與李氏相關的採買單子已全部銷毀。
李紹遠點了點頭,又問段家的產業處置得如何了。
護衛回答段家在南昌府的幾處田產已由南昌府衙按律充公。
段熙在鹽鐵生意中的份額已按之前擬好的章程由幾家本地商號承接。
這幾家商號的東家,都是李氏的人。
李紹遠微微點頭,將杯中殘酒緩緩潑在窗外。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散開,落入滾滾贛江,瞬間便被吞沒。
他淡淡地說了句:「段熙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替李氏辦了不少事,死了之後還在替李氏辦事。」
「也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將酒杯擱在窗台上,轉身朝樓下走去,丟下最後一句吩咐。
備馬,明日回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