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立夏。
系統的光幕在偏殿的燭火中悄然展開,這一次的光芒不同於以往的銳利或沉穩。
而是一種溫潤如白玉的柔光,像是春日裡透過窗紙灑在書案上的暖陽。
周行看著光幕上緩緩浮現的文字,原本以為這次的大型天團會是又一支江湖勢力或商界網絡。
但當他看清「五師學堂」四個字時,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大型天團,五師學堂。」
「三星綜合天團,特殊分類:教育體系。」
胡瑗、馬融、黃榦、真德秀、歐陽守道。
五個名字,五段截然不同的教育傳奇。
胡瑗是北宋最傑出的教育家,主持蘇湖州學二十餘年。
開創「明體達用」之學,門下弟子數千,時人謂之「湖學」。
馬融是東漢經學大師,設帳授徒三十載,鄭玄、盧植皆出其門下,是漢代經學傳承的中流砥柱。
黃榦是朱熹的女婿兼衣缽傳人,畢生致力於書院教育,將理學的火種播撒到江南各州。
真德秀是南宋理學大家,以「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為宗旨,主持過多所書院。
歐陽守道是宋末元初的民間教育家。
一生不仕,隱居鄉野設塾授徒,門下弟子雖無名震天下者,卻遍布州縣基層。
這五個人,加上兩百名弟子,是整整一座學堂的規模。
涵蓋了經學、理學、實學、鄉塾各個層面的教育體系。
「降臨身份:大周朝一所民辦書院的教師團隊。」
「書院名為『明道書院』,坐落在北境邊城與京城之間的一座小鎮上,前身是一座荒廢的縣學。」
「官府備案中,這只是眾多民辦書院中不起眼的一所。」
北境邊城與京城之間,這個位置選得極巧。
離京城不算太遠,方便將來暗中輸送人才。
離北境也不算太遠,可以為邊境駐軍培養文吏和幕僚。
而且前身是荒廢的縣學,書院的名頭可以名正言順地納入官府備案,既不顯眼又能獲得最基本的合法身份。
兩百名弟子眼下還只是默默無聞的學子。
但以這五位師長的執教能力。
用不了幾年,這兩百人里便會有一批人通過科舉進入朝堂。
或通過吏員考試進入地方衙門。
到那時,他們便是周行在基層最紮實的根基。
周行將光幕上的信息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提起筆。
在面前那張自製的關係圖上重新開闢了一欄。
教育!
他在這一欄下寫下五人的名字和「明道書院」四個字,然後擱下筆。
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曳的老槐樹。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他布下的每一顆棋子都在各自的領域裡發揮著作用,但所有的棋子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他們終歸是少數人。
趙高再精明、王安石再剛直、霍去病再勇猛、徐階再隱忍,都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但刀終究會鈍,人終究會老,一個龐大的體系不能永遠只靠幾把刀來支撐。
他需要更多的人才,更多的種子,需要將他的理念和意志滲透到大周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而明道書院,便是這批種子的第一塊苗圃。
……
明道書院!
胡瑗睜開眼的時候,入目的是一方斑駁的舊木天花板。
橫樑上掛著幾縷陳舊的蛛網,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著墨香和霉味的書卷氣,這氣味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蘇湖州學的藏書閣里聞了大半輩子。
那些被江南梅雨浸透又曬乾的典籍,就是這個味道。
他撐起身子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的廂房裡。
窗外晨光熹微,隱約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巒輪廓。
這地方不像江南那般溫潤潮濕,空氣中帶著幾分北地的乾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四十來歲的手,指節有力,掌心和指腹都有握筆磨出的老繭。
不是前世那雙在蘇湖州學批閱了二十多年卷宗的蒼老手掌,但也不年輕了。
就在這時,腦海中炸開了一道金光。
他渾身一震,下意識扶住了床沿。
無數信息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仙人降臨,前世記憶,還有這一世要效忠的主君,當朝九皇子周行。
信息灌注結束後,他在床沿坐了很久,將那些湧入腦海的信息逐一消化。
從震驚到沉默,從沉默到平靜。
最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推開廂房的門,走進了晨光中的書院庭院。
庭院裡已經站了四個人。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負手立在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
正仰頭望著樹梢上新發的幾片嫩葉,目光中透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仿佛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古物。
正用一塊布巾擦拭手中的硯台,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井台邊蹲著一個清瘦的儒生,正掬了一捧井水洗臉。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在青石板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眯著眼看著晨光中的遠山。
靠東牆的柴房門口還站著一個年過半百的布衣老者。
手裡握著一卷舊書,書頁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他渾然不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院牆外那片荒蕪的農田。
胡瑗跨出門檻,朝四人拱了拱手:「在下胡瑗,字翼之。」
「諸位想必也收到了仙人的訊息。」
老槐樹下的老者轉過頭來,目光清朗如深潭,拱手回禮道:「老朽馬融,字季長。」
「活了兩輩子,沒想到還能再站在這三尺講台上。」
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幾分重新站在講台上的從容。
石階上擦硯台的中年文士將硯台擱在一旁,站起身回了一禮,聲音沉穩而內斂:「在下黃榦,字直卿。」
「前世畢生之力整理朱子遺書,這一世從頭來過,倒也不壞。」
井台邊洗臉的清瘦儒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著拱手道:「真德秀,字景元。」
「仙人說此世有文修之道,以浩然正氣為根基,品級越高威力越強。」
「不知諸位的浩然正氣養了多少年?」
他笑得爽朗,但眼神里分明多了一絲躍躍欲試的光。
柴房門口的布衣老者將書卷輕輕合上,緩步走到院中,朝四人拱手一揖,聲音不高卻穩而有力:「在下歐陽守道,字公權。」
「一介鄉塾之師,無甚名氣,仙人將老朽放在此處,想來自有道理。」
五人相顧而立,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們都收到了同樣的仙諭,都知道此世為當朝九皇子效力。
也都知道各自的職責。
不是刺殺,不是權謀,不是商戰,不是征戰。
是教育!
在這座不起眼的民辦書院裡,用他們前世畢生積累的學識。
為那位遠在京城的九皇子培養一批又一批紮實可用的人才。
良久,馬融率先打破了沉默,撫須感慨道:「經學、理學、實學、鄉塾之教,五人各占一端。」
「合起來便是一整套完整的教育體系,從啟蒙到精研,從經義到實務,從書院到鄉野。」
「仙人這步棋,下得妙啊。」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都是一動。
他們前世都是各自時代教育領域中的佼佼者。
但彼此之間隔著數百上千年的時空,從未有機會互相切磋。
胡瑗的「明體達用」之學注重經世致用。
馬融的經學註疏是漢代儒學的巔峰。
黃榦畢生傳播的理學心法是南宋理學的正宗。
真德秀兼顧理學與實踐,歐陽守道的鄉塾教化最接地氣。
這些學問在他們各自的年代都是獨當一面的顯學。
如今卻可以在這間小小的書院裡互相碰撞、互相印證。
真德秀忽然開口道:「馬先生所言極是。」
「不過眼下有一樁更要緊的事,諸位的浩然正氣都卡在三品巔峰吧?」
「在下前世雖未修過武道文修,但仙人既說此世有文修之道。」
「以浩然正氣為根基,品級越高,學問與修為便越是相輔相成。」
「在下仔細探查過這具身體的經脈,確實卡在三品的瓶頸處,缺少一道法門。」
此言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痛點。
五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相同的無奈。
他們前世都是滿腹經綸,這一世卻被一道門檻死死攔住。
馬融負手而立,緩緩道:「老朽前世曾說過一句話,經學者,所以致用也。」
「這句話用在文修之道上,或許同樣適用。」
「我們五人各有專精,若能將彼此之學互相印證,取長補短,未必不能另闢蹊徑,開創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法門。」
黃榦接口,語氣沉穩但眼中光芒漸盛:「正是。」
「前人的法門也是人創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漢儒創了經學法門,宋儒創了理學法門,我們五人合在一起,學問之廣恐怕比這世上大多數世家都更豐厚。」
「我們為什麼不能開創一個新的法門?」
胡瑗聽到這裡心中豁然開朗。
望著清晨薄霧中漸漸甦醒的書院,仿佛看見了一顆種子正在破土而出。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就從今日起,我們五人每日輪流講學,互相切磋。」
「把各自最精深的學問都拿出來,傾囊相授。」
「不必藏私,不必保守,我們互相做彼此的學生。」
「也許用不了多久,那道門檻就會在我們腳下裂開一道縫。」
院中晨光漸亮,遠處傳來幾聲雞鳴。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而這座小小的明道書院裡。
五個來自不同時代的師者正在醞釀一場足以改變大周教育格局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