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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草原大爹

2026-08-10 13:25:16 作者: 一笑奈和

  雲州城的北風硬得像砂紙打磨骨頭,連城牆根底下蹲著的野狗都縮著脖子走路。

  這座雁門關以南的北境重鎮定得跟個死心眼的兵痞似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拿風沙跟過往行人練臉皮。

  李文忠從百夫長一路磨到虎賁衛左營都尉,磨了好多年了。

  擱京城裡還是能在街上追著雞跑的年紀,擱這兒已經在草原邊上殺了三茬胡人的可汗了。

  雖然他殺到第三茬的時候已經記不太清上一茬叫啥名兒。

  韓崇是定遠侯,北境軍的老大,當著全軍的面拍過李文忠的肩膀說:「這小子將來能掛帥。」

  打那以後虎賁衛上下見著李文忠都喊「未來的李帥」,弄得他走在營里跟踩著螞蟻窩似的,渾身不得勁。

  但他心裡也清楚,兵部那些老東西眼紅著呢,他得攢一樁大功。

  才能把韓侯這句話變成兵部公文上的硃砂印。

  五皇子和九皇子的車隊碾著砂石路進雲州那天,韓崇剛從雁門關外邊回來,馬靴上的草泥還沒刮乾淨。

  他翻身下馬,甲葉子嘩啦一陣響,朝兩位皇子抱了個拳,然後眼神就往九皇子身上多瞟了一眼。

  這孩子比五皇子矮了小半個頭,安安靜靜立在旁邊,沒東張西望。

  韓崇隨即跟五皇子交代安全的事,說著說著就把李文忠拽出來了:「李都尉,二十出頭,我手下最能打的崽子,二位殿下的安全就交給他了。」

  

  李文忠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膝甲磕在石頭地上磕出一聲脆響:「末將李文忠,參見五殿下、九殿下。」

  五皇子周珪趕緊彎腰虛扶:「將軍快起,辛苦辛苦。」

  李文忠站起來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跟九皇子周行碰了一下。

  就一下。

  暮色里四隻眼睛撞上,火花都沒濺起來,又各自挪開了。

  但李文忠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起來了,仙人說過的那個孩子,這輩子要效忠的主子,就是眼前這個安安靜靜的九殿下。

  他腦子裡「嗡」了一聲,掌心開始冒汗,面上硬撐著沒露餡。

  當天晚上五皇子在大廳跟韓崇談公事,周行旁聽了半炷香就覺得犯困,欠身告辭:「五哥,我先回去翻翻北境地理志。」

  五皇子擺擺手讓他去歇著。

  周行前腳剛進屋,剛脫下外袍,後腳門就被人叩響了。

  拉開門一看,李文忠換了身靛藍布袍,沒佩刀,像個剛從草料場幹完活回來的馬倌。

  他側身擠進門,門一關,單膝就跪下了,壓著嗓子抱拳:「末將李文忠,參見殿下。」

  周行把門栓插上,轉過身看他跪在地上,二十來歲的臉被草原風吹得糙得像砂紙,但那雙眼睛亮堂堂的,裡頭沉著東西。

  周行走過去,伸手往他胳膊底下託了一把:「李將軍起來坐,沒外人。」

  李文忠站起來,垂著手站得筆直,不大敢抬眼。

  周行指了指凳子,又給他斟了杯茶推過去:「在雲州待多久了?」

  李文忠雙手接茶,脊樑還是繃著的:「好些年了,從韓侯打雲州那仗就跟上了,一直沒挪窩。」

  周行端著自個兒那杯茶抿了一口,忽然問:「霍去病和陳慶之最近怎麼樣?」

  李文忠嘴角就繃不住了,眼睛裡閃過一絲笑影子:「霍將軍如今是雲州營游擊將軍,從五品,七品巔峰。」

  「前幾日剛帶八百輕騎端了呼延力殘部後頭的糧草營,回營時馬背上馱著繳獲的胡人軍旗,說要拿回來給您當擦腳布。」

  周行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給我當什麼?」

  「擦腳布。」李文忠一本正經,「他說您宮裡那綢緞料子太軟,不夠糙,草原上的旗子揉搓三回就軟和了,吸水,且不掉毛。」

  周行笑得直抖,拿袖子按了按嘴角:「那陳慶之呢?」

  「陳長史在兵部職方司任主事,正六品,五品文修。」

  「前些日子自個兒掏腰包雇了八個畫師,把北境所有牧道、水源、隘口統統重新測了一遍,畫了張輿圖掛帥帳里。」

  「韓侯爺看了愣半天,說這哪是地圖,這是北境軍的命根子。」


  周行越聽越樂,往椅背上一靠:「霍去病攆著胡人跑,陳慶之趴在地圖上算,這倆人擱北境一放,胡人可汗夜裡頭睡得著覺嗎?」

  李文忠正色道:「霍將軍上回喝多了跟我抱怨,說胡人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套打法,閉著眼都能猜出他們往哪兒竄,『跑得一點新意都沒有,追著都提不起勁頭。」

  「殿下您說,能不能給朝廷寫封信,換一批跑得快點的來?』」

  周行愣了一息,然後扶著桌子笑出聲來。

  他笑了好一陣才緩過勁,拿指頭點了點李文忠:「你跟霍去病說,讓他再忍忍,回頭我給他找馬快的。」

  笑完了,周行收了笑容,靠回椅背盯著李文忠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李將軍,你修為現在到哪兒了?」

  「托殿下的福,」李文忠抱了抱拳,「前些日子剛突破七品。」

  周行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半晌沒動,眼神複雜得跟攪渾了的墨水似的。

  好一會兒他才端起茶盞,朝著北邊的窗戶虛虛一舉:「二十出頭的七品,配上你前世追著北元騎兵打了十年的戰績……我覺得草原人該給你交點保護費。」

  李文忠臉一僵:「殿下……」

  「這輩子追胡人,上輩子也追胡人,」周行舉著茶盞一臉肅穆,「那些可汗上輩子欠你錢這輩子又欠你錢,代代相傳,孽緣不淺。」

  他頓了一下,仰頭把涼茶幹了,嘆了口氣,「我代表草原人民默哀三分鐘。」

  李文忠嘴角抽了抽,想憋沒憋住,最後肩膀一抖,跟著也笑了:「霍將軍也說過這話,他原話是,『胡人的可汗上輩子肯定欠了李都尉不少銀子,這輩子才又撞他手裡頭。』」

  周行哈哈大笑,笑聲在屋子裡悶悶地撞了一圈。

  他擱下茶盞望著窗外那輪凍得發白的月亮,搖搖頭:「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可汗要挨你們收拾。」

  笑罷了兩人各自正色。

  李文忠從懷裡摸出一封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信,雙手遞過去:「陳長史讓末將轉呈的。」

  周行拆開來從頭讀到尾,信里把北境各鎮駐軍,胡人殘部活動範圍,邊境關隘陰氣異常的地段列了個底朝天。

  最後附了一張手繪的布防圖,細到每條運糧道旁邊有幾個水坑都標了。

  周行把信紙折好揣進袖子:「比兵部那些檔案細多了。」

  兩人又就著雲州陰氣巡查和韓崇近來的布防調整交換了幾句看法,外頭梆子聲敲到三更了,李文忠才站起身告退。

  他走到門口手按上門板,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周行一眼,嘴唇翕了翕,最後只壓著嗓子說了句:「殿下……多保重。」

  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

  周行一個人坐回桌邊,把陳慶之那張輿圖重新鋪開,蘸了墨在一處廢棄軍鎮的位置圈了個圈。

  明天讓李文忠遞上去,以五皇子的名義建議韓崇借著巡查陰氣的由頭把這些廢鎮重新測一遍,以後增設哨站用得上。

  他圈完一個,又圈了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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