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西有座廢棄的軍營,那是大乾朝留下的老營盤。
夯土牆上爬滿了枯藤,轅門早已腐朽坍塌,校場中央的石板路被荒草頂得七零八落。
自從入秋以來,這一帶便成了雲州陰氣最重的區域之一。
白日裡灰濛濛的霧氣終日不散。
尋常人靠近便會覺得胸悶氣短,頭暈噁心,就連野狗都繞著走。
今夜是朔月,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廢棄軍營里伸手不見五指。
但在軍營深處那座半塌的點將台下,卻亮著五團幽幽的碧綠色光暈。
那是五個身穿墨綠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五個蒼白消瘦的下巴。
他們盤膝坐在點將台的廢墟上,圍成一個圓圈,每人手中都掐著一個奇異的法訣。
那法訣極詭異,雙手十指交錯,拇指相對,食指如蛇般扭曲指向地面,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法訣的催動,周圍瀰漫的灰白色陰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
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過來,順著他們的指尖鑽入斗篷之下。
每吸入一縷陰氣,他們手上的皮膚便枯槁一分,但那五團碧綠色的光暈卻更亮了一分。
「夠了。」五人中坐在正北位置的那人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此地陰氣雖濃,卻是無根之水。」
「大周朝廷派了欽天監的人來雲州,那個姓郭的堪輿師前天已經在城北布下了疏導地脈的陣法,再吸下去,恐被他察覺。」
坐於正南那人手中的法訣緩緩停下,繚繞在指間的陰氣如活物般不甘地扭動了幾下,才被他盡數收入袖中。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察覺又如何?這雲州城裡最厲害的不過是幾個六品武者,文修只有那姓郭的七品堪輿師和那些五六品的文修,就憑他們,還不夠本座一根手指頭。」
「不要輕敵。」正北那人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中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雞公山那邊失手了,三十二名弩手,全部被隱龍衛斬殺,屍首被集中掩埋,隱龍衛都指揮使親自出的手,此人修為已經達到了八品巔峰。」
正南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消息可靠?」
「可靠。」正東那人接口道,他的聲音比另外兩人更年輕,斗篷下隱約可見一張蒼白的年輕面孔,嘴唇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教中傳來的消息,雞公山那邊是隱龍衛布的局,從一開始就是。」
「周家的皇帝故意把皇子放出來當誘餌,引誘我們出手,然後隱龍衛在最後一刻收網。」
「破罡弩的弩弦被他們順藤摸瓜查到了江西的作坊,現在江西那邊所有的暗樁都要撤,教主為此大發雷霆。」
正南那人聽到「破罡弩」三個字時,手中的法訣微微一頓,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沉吟道:「教主在江西的布局花費了這麼多年,破罡弩的作坊是當年從大乾皇室墓里挖出的圖紙才重建起來的,如今全毀了。」
「教主恐怕不會輕易罷休,周家的皇帝這次是拿自己兒子的命在賭,這一次他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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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北那人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一絲只有自己人才能聽懂的深意,「不過,我們的盟友倒是傳了個消息過來。」
「什麼消息?」正東那人急切地問。
「李氏在江西的鹽鐵生意被徐階端了大半,段熙也死了。」
「但李氏在北境的戰馬貿易還在,他們需要我們幫他們打通北境的走私通道,用我們的陰屍替他們護送商隊,穿過胡人的地盤。」
正北那人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這些世家,嘴上說得好聽,什麼詩書傳家、忠君體國,背地裡為了錢什麼都敢幹。」
「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他們三百年來源源不斷地給我們提供庇護和物資,長生教也不可能撐到今天。」
正南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鬆開法訣,將最後一縷陰氣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斗篷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望著雲州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刻骨的冷意:「三百年了,從大乾覆滅那天起,我們就在等,等龍脈封印鬆動,等天地氣運逆轉。」
「我們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到龍脈鬆動,陰氣四起,正是教主衝擊九品之上,重振聖教的大好時機。」
「可惜雞公山功虧一簣,不過沒關係,北境草原上那些胡人部落,有的是血可以獻祭。」
「只要我們將這些陰氣全部煉化,送入草原深處,讓胡人替我們收集生魂,教主突破九品之上便指日可待。」
「到那時候,什麼周家皇帝,什麼隱龍衛,什麼古老世家,都得跪在聖教的腳下。」
「走,此地不宜久留。」正北那人也站起身來,五人同時掐滅掌心那團碧綠色的光。
廢棄軍營重新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夜風穿過枯藤和殘垣,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