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軍營里的碧綠色光暈熄滅後不到半個時辰,郭璞便站在了點將台的廢墟上。
他肩上扛著那根用了兩輩子的棗木杖,杖尖還沾著城北疏導地脈時留下的新鮮泥土。
李淳風蹲在他旁邊,將手裡的渾天儀轉了半圈,又掏出星圖對著朔月的方向比了比。
賴布衣則趴在點將台正下方那方青石上,把羅盤貼在地面上來回挪動,嘴裡念念有詞。
他們身後五丈外,李文忠手按腰刀筆直地站著,一雙虎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他沒有去打擾三位先生,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位置。
明天天亮,這裡就要被虎賁衛列為禁區,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兄,你看這裡。」郭璞用棗木杖的杖尖在廢墟上畫了個圈,將方才五人圍坐的位置圈了出來,「五個人,圍成正圓,圓心剛好是點將台的方位正中心,從殘存的氣息來看,他們用的是逆靈聚陰陣。」
李淳風將星圖收入袖中,走到那個圈子中央蹲下來,用手指捻了一小撮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何謂逆靈聚陰陣?
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相關的術數原理。
正常的地脈疏導是以浩然正氣或天地靈氣為引,順著地脈天然走向將陰氣逐步導出,化解,就像疏通淤塞的河道。
而逆靈聚陰陣恰恰相反,是以自身精血為引,強行逆轉地脈天然走向,將周圍散逸的陰氣強行吸聚到一處。
這種手法極其霸道,對地脈損傷極大,更陰毒的是,施術者吸走的陰氣越多,地脈中殘留的陰毒就越重,久而久之這片土地便會徹底荒廢。
他放下泥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將泥土裝了進去。
又從懷中掏出那張畫滿標記的星圖鋪在地上,手指在星圖上緩緩划過,最後停在雲州城西這片區域上。
「郭兄說得沒錯,確實是逆靈聚陰陣。」
「這五個人中至少有一個是七品以上,逆靈訣的手法極為純熟,每一道陰氣都是先用法訣鎖住,再以精血為引拉入體內。」
「但有一人留下的陰毒比其餘四人更重,此人修為最高,應是他們的頭領。」
「這五個人以為用逆靈訣將陰氣吸走便能掩人耳目,可他們忘了,陰氣被吸走後留下的痕跡反而比陰氣本身更難消散。」
「就像一條河,水被抽乾了,河道卻還在,我們只要順著河道,便能找到抽水的人。」
「河道。」郭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用棗木杖在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杖尖從點將台廢墟出發,沿著廢棄軍營的轅門一直延伸到雲州城西北角。
最後停在城牆根下一處早已枯竭的老井旁,「他們以為用法訣鎖住了陰氣的來路,卻不知道每鎖一次就會在地脈上留下一道擦不掉的印記。」
「就像墨汁浸入宣紙,表面擦乾了,底下的墨痕還在。」
賴布衣這時才從點將台下爬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將羅盤遞給李淳風看。
羅盤上的磁針還在微微顫抖,他指了指磁針抖動的方向,語氣篤定:「不止這五個。」
「雲州境內至少有十處以上的陰氣節點被同一種逆靈訣手法吸過。」
「而且從羅盤磁針抖動最厲害的幾個方位來看,被吸的節點恰好都在雲州城的幾個要害關竅上。」
「城西廢棄軍營、城北古戰場遺址、城東廢棄軍械庫。」
「這些地方要是全被吸乾淨了,雲州城底下的地脈就會徹底枯竭,到時候不用胡人打過來,雲州自己就變成死城了。」
郭璞將三人的發現整合起來,腦海中已經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五到六個人,修為在六品到七品之間。
其中領頭者至少是七品巔峰。
他們用逆靈聚陰陣在雲州境內多處陰氣節點同時吸收陰氣,吸收完之後將陰氣帶走,用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賴布衣說這些人在雲州至少已經活動了半個月,也就是說雲州境內十幾個最重要的陰氣節點都已經被他們吸過一輪。
更關鍵的是,這些人之中有人曾在廢棄軍械庫據點短暫停留時,不慎在地脈中留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陰毒痕跡。
這道陰毒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連著他們,一頭連著地脈。
他只需要順著這根絲線,便能找到絲線另一頭牽著的人。
「追。」郭璞將棗木杖往地上一頓,轉頭對李文忠拱手道,「李將軍,煩請調一隊精幹的弟兄,便衣隨行。」
「對方修為不低,人數不少,但老朽有七品浩然正氣傍身,正面對上倒也不懼。」
「只是這些人手上不乾淨,怕是有些見不得人的手段,需要弟兄們從旁策應。」
李文忠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隊便衣輕裝的虎賁衛便已集結完畢。
個個都是北境戰場上刀口舔血的老卒,沉默肅立,目光如刀。
郭璞扛起棗木杖朝地上那道弧線指的方向走去。
李淳風收起羅盤緊隨其後,賴布衣將衣擺別在腰間,三人帶著一隊虎賁衛,沿著地脈中那道殘留的痕跡,在夜色中悄然追了上去。
郭璞邊走邊對兩位老搭檔說,這五個人自以為做得很乾淨。
偏偏忘了他們上輩子就和這些東西打交道,看了一輩子的地脈走向,算了一輩子的陰陽五行。
那些在別人眼裡玄之又玄、神鬼莫測的東西,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擺在案上的算題罷了。
這幾個邪修那點粗淺的逆靈手法,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在清澈的溪流里倒了一桶墨汁,要有多顯眼就有多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