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驛站的殘垣在朔月下如同一具具折斷的骸骨。
半塌的土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牆根下堆積著不知什麼年頭的破碎瓦礫。
郭璞在距離驛站兩里外的一處土坡上停住了腳步,將棗木杖往地上一頓,杖尖在泥土中輕輕一旋。
挑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低聲道:「陰毒到這裡突然變濃了,前面那個廢棄驛站里至少有兩個人在同時吸收陰氣。」
李淳風將星圖收入袖中,掐了個推演訣,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他皺起了眉頭:「逆靈訣的氣息紊亂而急促,不像是按計劃修煉,倒像是有人在偷偷吸收。」
「看來這群人並非鐵板一塊,有人忍不住了。」
李文忠半跪在土坡上,左手按著腰刀的刀柄,右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二十名虎賁衛精騎無聲地散開,呈扇形朝廢棄驛站包抄過去。
他們的馬蹄上都裹了厚布,馬嘴裡勒著嚼子。
在北境戰場上夜襲胡人營寨練出來的潛伏功夫,此刻被用在了圍獵邪修上。
廢棄驛站內,正北那人的法訣剛掐到一半,忽然猛地睜開眼睛,厲聲道:「誰在擅自催動逆靈訣?」
正南和正東兩人同時轉頭看向西北角,那裡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斗篷已經滑落到肩上,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此人叫鼠三,是五人中修為最低的一個,只有五品巔峰。
但性子最急,總是嫌教主分配下來的陰氣份額太少,不夠他突破瓶頸。
此刻他正趁著同伴休整的間隙,偷偷掐了個逆靈訣,將驛站地底殘留的最後幾縷陰氣往自己體內猛吸。
「鼠三!你瘋了!」正南那人一把揪住鼠三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鼠三掙扎著甩開他的手,回過頭來,臉上滿是貪婪與不甘,他尖聲道:「我沒瘋!你們一個個都突破到了七品,就我一個人還卡在五品巔峰!」
「憑什麼?我已經三個月沒有突破了,再不吸點陰氣,拿什麼去突破?」
正南那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蠢貨!要是因為你一個人把所有人都暴露了,不用等教主處置,本座現在就活剮了你!」
鼠三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仍不服氣:「哪那麼容易被發現?郭璞那三個老東西現在正在城北排查地脈,離這裡至少有幾十里地。」
「你說得沒錯,我們的確在幾十里地之外,但現在,我們已經在這裡了。」
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驛站外傳來。
五人齊齊色變,同時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郭璞拄著棗木杖不緊不慢地從土坡上走下來,李淳風跟在左側手裡捏著星圖,賴布衣跟在右側手裡托著羅盤。
三人身後是二十名虎賁衛精騎呈扇形排開,將廢棄驛站圍得嚴嚴實實,為首的正是李文忠。
正北那人猛地站起身來,厲聲喝道:「結陣!」
五人迅速散開重新圍成正圓,雙手同時掐訣,五團碧綠色的光暈再次燃起。
但這一次光暈不再是緩緩流轉,而是急速膨脹,在五人周圍形成了一道不斷翻湧的碧綠色陰氣障壁。
障壁表面無數張扭曲的人臉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尖叫。
這比之前在廢棄軍營看到的那種灰白霧氣凝練了不知多少倍,顯然是最精純的陰氣所凝。
只是這些施術者剛才還在互相指責,現在又不得不在生死關頭聯手結陣,陣腳間隱隱透出一絲不協調的滯澀。
李文忠上前一步,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他這隻手臂在戰場上不知砍翻了多少胡人鐵騎,此刻握刀面對陰氣,手背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跳動。
不是緊張,是一種武者的本能在告訴他,眼前這東西與刀刃砍過的血肉截然不同。
郭璞抬起棗木杖攔住了他,微微搖了搖頭:「李將軍,這些陰氣已與他們自身的精血融為一體,不是尋常刀劍能破的。」
「你和你的人退後三步,持桃木釘守住四面,若有人想逃,用浸了硃砂的弩箭射他。」
「記住,射腿不射頭,這些人還有點用處。」
李文忠收刀入鞘抱拳應是,回頭打了個手勢。
二十名精騎同時從馬鞍旁抽出四根拇指粗的桃木釘,釘入四面八方的泥土中,又換上淬過硃砂的弩箭對準場中。
這是出發前賴布衣專門配發的,陰氣屬水,硃砂屬火,火克水,硃砂破陰。
正北那人見退路已被封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雙手急速變換法訣,原本護在五人周圍的碧綠色障壁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的人臉,齊齊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悽厲哭嚎。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傳進去的,而是直接穿透顱骨在腦子裡炸開。
數名虎賁衛精騎被這一聲哭嚎震得氣血翻湧,戰馬紛紛驚嘶直立。
若不是訓練有素,差點被掀下馬來。
賴布衣將羅盤往地上一拍,左手掐了個鎮邪訣,右手五指張開如泰山壓頂般往下一按,口中喝道:「定!」
一道淡金色的漣漪以羅盤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與那碧綠色的聲浪撞在一起。
空氣中響起一陣刺耳的嗤嗤聲,兩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交鋒,互相抵消,消散於無形。
賴布衣身子微微一晃,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嘴上卻不饒人:「雕蟲小技,不過是把冤魂生前最後一口氣用陰氣壓成嚎聲罷了。」
「你們這些邪修,被你們殘害的每一個人都在陣中,每一聲哭嚎都在控訴你們,你們日日聽夜夜聽,也能睡得著?」
正南那人見狀知道今日難以善了,索性將手探入懷中。
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旗,旗面上用暗紅色的血線繡著一個扭曲的符文。
他將小旗往地上一插,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旗面上。
黑色小旗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旗面無風自動,符文的血線越來越亮。
李淳風瞳孔一縮,厲聲道:「賴老弟快退!那是用活人精血煉製的陰魂旗,他在用禁術召喚陰屍!」
話音未落,小旗周圍的泥土忽然開始翻湧。
一隻慘白的手臂從地底猛地伸了出來,手指上的指甲漆黑如墨,抓向賴布衣的腳踝。
那隻手臂的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針腳,顯然是被邪修煉製時用陰氣反覆淬鍊過。
賴布衣雖然修為不如郭璞和李淳風,但論對陰物的了解,他在這三人中絕對排第一。
他不退反進,從腰間布袋裡抓出一把硃砂往前一撒。
硃砂落在手臂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皮膚上的陰氣被硬生生燒出一道道黑色的焦痕。
手臂劇烈抽搐了一下,但陰屍不止一隻,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的泥土都開始翻湧,一隻又一隻慘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李文忠面色微變,下意識又欲拔刀,但想起郭璞的囑咐,又將手從刀柄上鬆開,退回到桃木釘陣邊緣,同時厲聲道:「弟兄們,守好桃木釘,不要讓這些鬼東西越過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