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在廢棄驛站上空翻湧了不過數十息,便被郭璞的金色漣漪驅散殆盡。
月光重新灑在斷壁殘垣上,照出滿地狼藉。
碎裂的瓦礫,焦黑的土坑,散落的桃木樁,還有那面被遺棄在石台下的黑色小旗。
而在驛站西北角一處坍塌的院牆後。
三道身影借著霧色消散前的最後一縷掩護,狼狽不堪地翻過殘垣,朝草原深處的丘陵地帶狂奔而去。
正北那人跑在最前面,左手捂著胸口,右手指縫間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斗篷早在浩然正氣的衝擊下碎了大半,露出裡面一張蒼白消瘦的中年面孔。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那是常年吸收陰氣留下的印記。
長生教中人都管他叫陰護法,七品巔峰修為,是此次雲州行動的頭領。
他跑得跌跌撞撞,腳下的碎石被踢得四處亂滾,好幾次差點絆倒在地,卻硬是咬著牙不肯停下腳步。
「等等!」正南那人喘著粗氣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陰護法的袖子。
他的兜帽已經全部撕裂,露出一張同樣蒼白的面孔。
右臉頰上有一道新鮮的灼傷,是方才浩然正氣衝擊時被金光擦過的痕跡。
他叫骨護法,也是七品修為,但比陰護法略遜一籌。
此刻他也顧不上什麼護法的體面,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問道:「陰護法,鼠三呢?鼠三跟上來沒有?」
陰護法一把甩開他的手,腳步不停,聲音沙啞而急促:「肋骨盡斷,被虎賁衛圍住了,跑不掉了,別管他,他自己找死,怪不了別人。」
正東那人緊隨其後,他的斗篷也被撕破了大半,但傷勢比兩位護法略輕,還能勉強跟上。
他叫魂護法,是五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剛突破六品不久。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向雲州城的方向,臉上滿是不解與驚懼:「陰護法,那兩個老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一個拿棗木杖,一個拿星圖,三下兩下就把我們的陰屍陣破了。」
「我們以前在青州跟欽天監的人交過手,那些五官靈台郎雖然也有幾分本事,但絕不至於這般毫無還手之力!」
「我怎麼知道!」陰護法低聲吼道,腳下突然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骨護法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喘了幾口粗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欽天監的人我們不是沒打過交道。」
「青州那個老靈台郎,六品文修,見了我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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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那個五官正,六品修為,被骨護法一個照面就破了護體正氣。」
「可今天這三個,那個姓郭的七品,那個姓李的也是七品,連那個姓賴的都有六品巔峰,欽天監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多高手了?」
骨護法捂著臉上的灼傷,咬牙道:「不止是修為高,他們的浩然正氣和我們以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我們的逆靈訣走的是旁門左道,以精血為引、以陰氣為補,但說到底根基還是從文修法門裡變異出來的。」
「欽天監那些老傢伙,用的都是傳統的文修法門,論根基論傳承都比我們差了一截,浩然正氣再純也破不了我們的逆靈訣。」
「可今天那姓郭的和姓李的,浩然正氣里摻雜了別的東西。」
「不是陰氣,是更純粹的東西,像是把好幾種不同的法門融在了一起。」
「我們的逆靈訣在他們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一戳就破。」
陰護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難道欽天監在青州新創了什麼法門?」
他忽然想起幾天前收到教中傳來的情報,說青州幾個新上任的五官靈台郎在翠屏山只用幾成力便疏通了一條枯竭多年的地脈。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不過是教中誇大了事實。
現在想來,那情報恐怕是真的。
那三個老東西手裡,確實握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些事等回了總壇再說,當務之急是把鐵匣帶回去給教主。地圖上的標記,教主等了很久了。」
他摸了摸懷中那隻鏽跡斑斑的鐵匣,確認它還在。
本來鐵匣有兩個,另一個恐怕已經拿不回來了。
陰護法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發現此處已到了草原邊緣的丘陵地帶,地形複雜,便於隱蔽。
他回頭望了一眼雲州城的方向,夜色中隱約可以看到幾支火把正在朝這邊移動。
那是李文忠派出的追兵。
「走!分散走,老地方會合!」陰護法當機立斷,率先朝西邊的丘陵深處衝去。
骨護法和魂護法對視一眼,各自選了個方向分頭遁入夜色。
他們的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間。
陰護法獨自跑出數里地才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里停下腳步。
他靠在土壁上大口喘著氣,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還在往外滲血。
方才郭璞那一道浩然正氣,他沒有完全躲開。
他是從一座廢墟里被師尊撿回長生教,數十年來他經歷了無數次清剿和圍捕。
殺過文修,吞過陰氣,也見識過太多強者,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在一個照面之間就被對手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
而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三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用全力。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那一幕。
郭璞用棗木杖在瓦礫中撥開石板,取出鐵匣。
那種不疾不徐、胸有成竹的姿態,不像是在追捕邪修,倒像是在拆解一道早已算好答案的算題。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低聲罵了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髒話,然後扶著土壁站起身,繼續朝草原深處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