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雲州驛站的正廳里燈火通明。
五皇子周珪披著一件厚氅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郭璞剛送來的簡報,眉頭越皺越緊。
他今夜原本已經歇下了,是被李文忠派人緊急叫醒的。
李都尉的原話是「城西廢棄驛站發現邪修蹤跡,三位欽天監大人已率隊追擊,請殿下速到正廳議事」。
他匆匆披了件衣裳便趕了過來,此刻正就著燭火逐字逐句地讀著郭璞那份簡報。
讀到「長生教餘孽」五個字時手指微微一頓,卻沒有慌張,只是抬起頭來,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座眾人。
「郭先生,這長生教是什麼來頭?」周珪將簡報輕輕擱在案上,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本宮在太保府讀書時,從未在史籍中見過這個名字。」
郭璞拄著棗木杖站在沙盤前,身上的灰布道袍還沾著廢棄驛站的泥土。
他朝周珪拱了拱手,語氣不疾不徐:「殿下沒聽過長生教,是因為這個名字已經消失了三百年。」
「但今夜殿下必須知道,因為他們已經回來了,而且就在雲州,就在我們腳下。」
他頓了頓,將長生教的來歷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大乾末年邪修肆虐,其中以活人精血為引、以陰煞之氣為補的一支便是長生教。
大周太祖覆滅大乾後將長生教列為必剿之教,親自出手斬殺了當時的長生教主。
又將天下所有邪修功法盡數焚毀。
但長生教的餘孽帶著部分功法逃進了北境草原,此後每隔數十年便會有死灰復燃的消息傳出。
而且他們手裡還有北境的軍鎮分布圖,圖上標註了北境草原深處的幾處標記。
他走到沙盤前用棗木杖在雲州城西北方向畫了個圈:「今夜我們在廢棄驛站繳獲了一隻鐵匣,裡面是長生教繪製多年的北境軍鎮分布圖和陰氣節點標記。」
「殿下請看,他們在雲州境內吸了半個月的陰氣,所有被吸的節點都在這張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
「老朽可以肯定,這不是長生教第一次在北境活動。」
「他們選在雲州吸收陰氣,是因為雲州的地脈是北境防線的一道天然屏障。」
「他們要做的就是把這道屏障上的釘子一顆一顆拔掉。」
周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站在沙盤另一側的李文忠,問道:「李將軍,方才圍剿那幾個邪修,情況如何?」
李文忠抱拳行禮,鎧甲鏗鏘:「回殿下,今夜雲州城西廢棄驛站共發現長生教餘孽五人,修為在五品巔峰到七品巔峰之間。」
「三名被擊傷後趁黑霧逃脫,一名被生擒,一名被當場擊斃,虎賁衛無一傷亡。」
他頓了頓,如實補充道,「但今夜之戰,虎賁衛主要負責外圍封鎖和桃木釘陣的布設,真正正面壓制邪修,破除陰屍陣的,是三位欽天監大人,末將不敢貪功。」
周珪微微點頭,將目光轉向郭璞,語氣中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郭先生今夜辛苦了,本宮代雲州百姓謝過三位先生。」
郭璞擺了擺手說分內之事,殿下不必客氣,倒是有一件事需要殿下拿主意。
他再次走到沙盤前,用棗木杖從雲州城西北方向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一直延伸到草原深處:「三個逃脫的邪修里,有一個是這夥人的頭領,修為最高,七品巔峰。」
「他在逃走時用了一張黑霧符籙,老朽在符籙殘留的陰氣中捕捉到了他們逃跑的方向。」
「他們不是往南逃,也不是往東逃,而是往西北,往草原深處逃。」
「草原深處不光有長生教的總壇,還有胡人部落,長生教既然能把胡人的地盤畫在軍鎮分布圖上,說明他們與胡人之間必然有勾結。」
「此事已經不是巡查陰氣那麼簡單了,是邊防大患。」
他頓了頓,朝李文忠點了點頭,「具體軍務,李將軍比老朽更清楚,請李將軍為殿下詳解。」
李文忠大步走到沙盤前,從腰間抽出匕首,用刀尖在雲州城西北方向迅速點出了幾個位置,語速快而穩:「殿下,北境草原目前有三股較大的胡人部落,左賢王殘部、休屠王殘部和渾邪王殘部。」
「自霍去病與末將兩年前在北境打了那幾場大仗之後,胡人主力已被擊潰,但仍有小股游騎在邊境活動。」
「長生教餘孽逃往草原深處,無外乎三種可能,其一,投靠殘存的胡人部落,以陰氣秘術換取庇護。」
「其二,在草原深處某處有他們經營多年的據點。」
「其三,與胡人殘部勾結,共同謀劃對北境防線發起某種行動。」
「無論哪種情況,都必須派斥候深入草原,摸清他們的落腳點。」
「此事末將已命人通知霍將軍,建議由他的前鋒營派出數支輕騎斥候,沿郭先生標註的陰氣殘留痕跡往西北方向進行地毯式搜索,務必找到長生教在草原上的據點。」
周珪認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沙盤前,低頭看著那片標註著胡人部落位置和長生教逃亡方向的草原地形。
他今年才十六歲,頭一回單獨面對這種邊防軍務,說不緊張是假的。
他從小在太保府讀書,宇文烈教他的是刑名律法和朝堂博弈,從來沒有教過他該怎麼處理邪修與胡人勾結的邊防大患。
但他知道,今晚在這裡他是代天巡狩的皇子,是雲州城內身份最高的人,他不能慌,也不能把難題推給別人。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李文忠,聲音穩穩噹噹:「李將軍,本王不熟悉軍務,不會胡亂指揮,本王只問一句,以將軍的判斷,若要摸清草原上的情況,最少需要多少兵力?」
李文忠正色答道:「回殿下,偵察為主,兵力貴精不貴多。」
「霍將軍的前鋒營五百精騎,每人配雙馬,輕裝簡行,以偵察為第一要務,遇敵能打則打,不能打則速退。」
「只要摸清長生教與胡人勾結的具體情況,後續如何處置,便可由韓侯爺與朝廷定奪。」
「好。」周珪點了點頭,語氣果斷,「就按將軍的方案辦。」
「本王這就擬一道公文給韓侯爺,將今夜的情況詳細說明。」
「另外郭先生方才說長生教在雲州境內吸收了多處陰氣節點的陰氣。」
「本王要一份完整的受損節點清單,巡查車隊按清單逐一核查修復,不能讓這些節點成為雲州的隱患。」
他轉向賴布衣,問道賴先生這份清單最快什麼時候能出來。
賴布衣從褡褳里掏出一疊紙,笑道一個時辰前就已經寫好了。
在廢棄驛站等郭先生和李將軍收拾殘局時閒著也是閒著,就把雲州境內所有受損節點梳理了一遍。
共計十餘處,受損程度分三級,修複方案和所需材料也列了,請殿下過目。
周珪接過清單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紙張上還沾著幾粒廢棄驛站的泥土,墨跡卻工工整整。
他抬頭看著賴布衣那張笑眯眯的臉,由衷地說三位先生今夜不僅替雲州拔了顆釘子,還把釘子留下的窟窿怎麼補都想好了,等回了京城一定奏明父皇,為三位先生請功。
郭璞撫須笑著說請功倒不必,倒是殿下若有閒暇,不妨多讀些堪輿地理之書,將來做了王爺,封地的風水還得自己把關。
周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郭先生這是在開玩笑,笑著搖了搖頭。
又對李文忠說今夜所有參與圍剿的弟兄每人賞銀十兩,明日一早把那個邪修鼠三好生安葬。
雖為邪修但到底曾是活人,既已伏誅便不必再折辱屍身。
安排好所有事務,周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恢復了他慣常的敦厚溫和。
他讓大家都辛苦了,各自回去歇息,明日還有巡查要務。
眾人陸續散去時他忽然叫住周行,問九弟今晚的事怕不怕。
周行搖了搖頭說不怕,說今夜在驛站等五哥時把長生教的來歷又溫習了一遍。
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太祖當年把長生教主斬殺於崑崙山下,崑崙山就在北境再往北。
他們在這裡滅了長生教好幾百年,這次又在雲州撞上,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周珪認真地想了想,說難怪父皇總說九弟穩重,這滿屋子的人都在說軍務和陰氣。
就他一個人想到天意上去了,等回了京城得好好跟父皇說說,讓父皇多教教他兵法。
郭璞拄著棗木杖目送兩位殿下並肩離去的背影,低聲對賴布衣說了一句話。
賴布衣抱著那疊受損節點清單點了點頭,李淳風將星圖收入袖中接口道:「不止。」
「他們還想讓雲州變成長生教的墳場。」
「走吧,天快亮了,今晚沒得睡了,長生教留在雲州的窟窿,還得我們一個一個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