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朔月如鉤。
在距離雲州城數百里之外的一片避風河谷中。
稀疏的篝火在夜風中搖曳,映出幾座半舊的氈帳和幾匹瘦骨嶙峋的草原狼。
這裡是休屠王殘部的臨時營地。
自從北境連番戰敗,休屠部元氣大傷,牛羊被擄,青壯戰死,剩下的老弱婦孺只能在草原邊緣靠劫掠大周邊境村落勉強維生。
此刻休屠王阿古拉正坐在篝火旁,手裡握著一隻破舊的銅碗,碗裡是渾濁的馬奶酒。
他今年五十出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依然銳利。
他身邊坐著幾個部落長老,個個面色陰沉,篝火上的烤羊早已涼透,卻沒有人在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營地的寂靜。
一個放哨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營地,聲音因驚恐而變了調:「大王!有、有人來了!」
阿古拉猛地站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間的彎刀,厲聲問來者何人。
斥候喘著粗氣指向河谷入口的方向,說不是大周官兵,是穿著斗篷的三個人,其中一個人受了重傷,還說自己是大王的老朋友。
阿古拉眉頭一皺,揮手示意身旁的幾個部落長老抄上傢伙,自己帶著一隊親衛策馬迎到營門。
月光下三個身穿墨綠色斗篷的人正從河谷入口緩緩走來。
為首那人面色蒼白如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胸口的衣襟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正是從雲州一路逃遁至此的陰護法。
他身後跟著骨護法和魂護法,兩人的斗篷都已破爛不堪,魂護法右臉頰上的灼傷還在往外滲血。
三人徒步跋涉了很遠的路,靴子早已磨破,腳底全是血泡,此刻幾乎是靠意志力在支撐著沒有倒下。
「阿古拉可汗,多年不見了。」陰護法鬆開捂著胸口的左手,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面孔,嘴角浮起一絲艱難的笑意,「上次見面,還是在雁門關外。」
「那時你們和左賢王部聯手圍攻雁門關,是我們長生教替你們斷了關內的糧道,可汗不會忘了這份交情吧?」
阿古拉認出了那張臉,卻沒有露出任何欣喜的神色,右手依舊按在刀柄上。
目光冷冷地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語氣中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直白與冷酷:「陰護法,上次見面你們的人可不少,怎麼今天就剩三個了?而且傷得不輕的樣子。」
「本王聽說雲州最近來了大周朝廷的欽差,你們的據點怕是被人端了吧?」
陰護法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朝前走了一步,聲音沙啞而低沉:「可汗消息倒靈通,不錯,我們在雲州的據點被發現了,損失了幾個人。」
「但可汗別忘了,我們損失越多,就越需要可汗的幫助,而我們能給可汗的回報,可汗心裡應該很清楚。」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吩咐身後的部落長老讓巫醫把止血的藥草拿來。
再備三碗熱馬奶,然後朝陰護法做了個「請」的手勢。
篝火重新被添了乾柴,火光照亮了六張各懷心思的臉。
阿古拉與陰護法分坐篝火兩側,骨護法和魂護法盤膝坐在稍遠處,正在用隨身攜帶的黑色膏藥塗抹腳底的血泡。
阿古拉開門見山,將銅碗擱在篝火旁,目光直視陰護法:「陰護法既然說能給本王回報,那便說來聽聽。」
「雲州的事,本王派人去查了,你們在廢棄軍營里吸了半個月的陰氣,結果被欽天監的人一鍋端了。」
「連破罡弩都折在了江西,雞公山的伏擊全軍覆沒,你們長生教還有什麼東西能給本王?」
陰護法端起熱馬奶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蒼白的臉上稍稍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放下銅碗,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才沉穩了許多:「可汗以為我們輸得精光,可我們輸的不過是幾處據點,幾架弩機,幾個不成器的外圍弟子。」
「長生教真正的根基藏在草原深處,別說欽天監那三個老東西,就是周家皇帝親自來,也找不到。」
「我們耗得起,可是可汗,恕我直言,你們耗得起嗎?」
他抬頭掃了一眼篝火四周破舊的氈帳和瘦骨嶙峋的羊群,繼續道:「前年霍去病八百輕騎繞到你們後方燒了你們的輜重,去年李文忠在野狼溝正面擊潰了呼延力的主力。」
「兩場仗打下來你們損失了上萬人,牛羊被擄數萬頭。」
「如今北境已入深秋,再過兩個月草原就要下雪,可汗部落里的老弱婦孺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可汗心裡比我有數。」
阿古拉的臉色陰沉下來,但沒有發作,只是沉默地喝著馬奶酒。
陰護法繼續說下去,語氣不疾不徐:「可汗缺兵器,我們可以用秘術替你們淬鍊刀劍,淬過的刀能輕易劈開周軍的重甲。」
「可汗缺情報,我們有北境軍鎮的完整分布圖,每一座關隘的駐軍人數、換崗時辰都在上面。」
「可汗缺人,我們有陰屍。」
「一具陰屍在戰場上能頂十個周軍精騎,可汗想要的一切我們都能給。」
「而我們要的很簡單:在可汗的地盤上設一個分壇,吸收草原上的陰氣。「
「草原不比中原,沒有大周朝廷的文修和欽天監,陰氣取之不盡,對我們來說是天然的修煉寶地。」
「另外,我們還要可汗派一隊嚮導,領我們的人穿過胡人的地盤,去崑崙山腳下取幾樣東西。」
「那是我們長生教的聖物,當年太祖剿滅聖教時被埋在了崑崙山的廢墟里。」
「只要取回來,我們便有辦法助可汗重建休屠部,甚至讓可汗成為草原上唯一的王。」
阿古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陰護法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番話里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他當然不會全信。
他見過漢人的商人用花言巧語騙走部落的馬群,也見過大周的使者用美好的承諾誘降部落的首領。
但陰護法有一點沒有說錯,他的部落確實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他端起銅碗將剩餘的馬奶酒一飲而盡,重重擱在篝火旁,聲音粗糲而果斷:「一百把淬過陰氣的彎刀,外加二十具陰屍,十天內送到本王營地。」
「你們可以在這片河谷設分壇,但是地點必須由本王指定,且每日吸收陰氣的時間和範圍必須提前通報。」
「這是草原的規矩,誰的地盤,誰說了算。」
「另外你們要的嚮導,等第一批彎刀送到後本王再給。」
「別怪本王不痛快,你們連自己的據點都守不住,本王又怎敢輕易把嚮導交出去?」
陰護法沉默了一瞬,眼角的餘光掃過篝火另一側那幾個虎視眈眈的部落長老。
他知道這個老狐狸不會輕易鬆口,但至少今夜已經有了初步的共識。
他緩緩伸出手:「成交。」
阿古拉也伸出手,兩隻粗糙的手在篝火上方握在一起,各自盤算著不同的心思。
等阿古拉和他的部落長老起身離開後。
魂護法湊近陰護法壓低聲音問,崑崙山腳下埋的聖物是真是假。
陰護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說半真半假,聖物是真的,長生教初代教主的一部分遺骸確實埋在那裡。
但這東西對胡人來說一文不值,於聖教而言卻是教主突破九品之上必需之物。
魂護法猶豫了一下,問那淬陰術和陰屍都給胡人,會不會養虎為患。
陰護法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而不屑:「淬陰術是真的,但所有淬過的兵器上都留有聖教的暗門。」
「必要時只需一道逆靈訣,便能將這些兵器全部報廢。」
「至於陰屍,給胡人的都是最低級的行屍,沒有靈智,聽令於我們。「
「真要翻臉,這些東西掉過頭來對付他們比對付周軍還順手。」
「讓他們暫時嘗點甜頭,替我們擋一擋周軍的刀,等教主拿到聖物突破九品之上,別說欽天監那三個老東西,就是周家皇帝親自來北境,也得跪在聖教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