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溝的血戰在骨護法遁逃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谷頂殘餘的弩手如潮水般退去,峭壁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朔風卷過岩縫時發出的嗚咽聲。
碎石灘上鋪滿了灰白色的陰燼,被正午的日光一曬便化作了青煙,隨風散入草原深處。
那幾十具陰屍化作的粉末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無聲無息,像是踏在雪地上。
霍去病站在碎石灘中央,手中的環首刀仍橫在身前,刀鋒上那層赤紅色的真罡還沒有完全斂去。
他的戰袍被陰氣與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左臂不知什麼時候挨了一記陰屍的利爪,袖子被撕去大半,小臂上幾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低頭看著滿地的陰燼和那些倒在碎石間的輕騎屍首,沉默了很久。
趙破虜拖著那條中毒發黑的左臂,踉蹌著走到霍去病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狼藉的戰場,低聲道:「將軍,那個邪修跑了,谷口外圍發現了幾具陰屍的殘骸,不是我們殺的,是被外來的刀鋒斬斷的,應該是李文忠李將軍的人趕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霍去病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小心地補了一句,「將軍,你受傷了,末將讓人拿傷藥來。」
霍去病緩緩將環首刀收入鞘中,轉頭看向趙破虜那條腫脹發黑的左臂,沉默了一瞬,忽然答非所問地說道:「從今往後,先鋒營每半月巡查的路線,不再提前通知軍需官。」
「所有軍需物資調撥,從雲州大營到白楊堡的押運路線,一律打亂重排。」
「還有,從我的親衛隊裡撥兩個人,盯著吳老六,別讓他自己找根繩子上吊。」
「以後凡是軍需官的家屬,都要定期上報近況,不是為了監視,是為了保護,今天這事,不能有第二次。」
趙破虜愣了一瞬,隨即抱拳應道:「末將明白。」
他轉身去傳令,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霍去病一眼。
他跟著霍去病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朔州打到雲州,從雲州打到草原深處,太了解這位將軍的脾性了。
以前的霍去病,打完仗之後從來不會多說半句廢話,只會把刀擦乾淨,然後翻身上馬繼續追。
可今天,霍去病不但當著他的面一條一條地交代了善後的事宜,還特意提了保護軍需官家屬這種細枝末節。
他不明白將軍為什麼忽然變了,但他知道這種變化不是壞事。
李文忠策馬從谷口方向趕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霍去病面前。
他身上還帶著一路疾馳的風塵,甲冑的縫隙里夾著幾片枯草,腰間的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劃痕。
那是斬殺外圍陰屍時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陰燼,又看了一眼霍去病手臂上的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霍將軍,末將來遲了,在山谷外圍截殺了五具陰屍,跑了骨護法和幾個弩手,其餘的都已伏誅。」
「末將的人已將谷口封鎖,確認谷內沒有殘餘的伏兵。」
「殿下的車隊就在谷口外三里處等候,五殿下和九殿下聽說霍將軍遇襲,急得不行,讓末將務必找到霍將軍,平安帶回。」
他頓了頓,看著霍去病那身破爛的戰袍,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意,「看來霍將軍用不著末將帶回去了,方才在谷口看到那道赤紅色的刀氣,末將就知道,霍將軍又走在我前面了。」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釋然:「李將軍,你說我以前是怎麼打仗的?」
李文忠想了想,如實答道:「勇往直前,銳不可當,但說實話,以前霍將軍衝鋒的時候,從來不會回頭看身後死了多少人。」
霍去病將刀柄上纏著的布條解下來,用力紮緊手臂上的傷口,一邊扎一邊說:「以前我十七歲,八百騎就敢往大漠裡沖,那時候我覺得天底下沒有我霍去病砍不翻的敵人。」
「弟兄們死了,我替他們報仇,殺十倍百倍的敵人回來祭他們的在天之靈。」
「後來我二十四歲死了,死的時候覺得這輩子沒什麼遺憾,功業有了,名聲有了,敵人殺得夠多,值了。」
「可仙人讓我重活一回,在北境打了這幾年仗,我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少算了一樣東西。」
「我算了敵人的人數,算了行軍的速度,算了風向和地形,可我從來沒有算過,每一個弟兄的名字,家住哪裡,家裡有幾口人。」
他紮緊布條,抬起頭望著谷口方向,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這次軍需物資的弩箭上被人刻了記號,有人在箭杆上做了手腳,把我的巡查路線泄露給了長生教。」
「泄露消息的人是吳老六,就是我的軍需官,他倒賣了幾根報廢的弩弦,被長生教的暗樁拿住了把柄。」
「他是被人利用的,不是叛徒,但他差點害死了整隊弟兄,我剛才站在這裡想,如果我還是前世那個霍去病,我會怎麼做?」
「我會一刀砍了吳老六,然後翻身上馬繼續追,但這一世,我不想這麼做了。」
「吳老六該受軍法處置,但他的兒子被人扣在賭坊里,我得先替他把人贖回來,不是替吳老六贖罪,是替他兒子贖命,他老子犯了軍法,他兒子沒犯。」
李文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其事地抱拳朝霍去病行了一禮,正色道:「霍將軍今日這番話,末將記下了。」
「將軍方才在谷底突破八品,刀斬陰屍數十具,此乃將之勇。」
「將軍戰後第一件事不是追殺殘寇,而是清查軍需漏洞,保護軍需官家屬,替軍需官被扣押的兒子贖命,此乃帥之仁。」
「將之勇,末將自愧不如,帥之仁,末將心服口服。」
霍去病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眼手中那柄環首刀。
刀身上的赤焰已完全斂去,只剩下冰冷的鐵色。
他將刀插回腰間,對趙破虜道:「傳令下去,把戰死的弟兄們帶回白楊堡安葬。」
「每人記下名字和籍貫,回頭報到雲州大營,讓韓侯爺親自過目。」
「受傷的弟兄優先隨殿下的車隊回雲州城治傷,另外,吳老六的事先不要聲張,等我回來再處置。」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軍法,是他兒子活不成,先把人贖回來。」
他說完大步朝谷口方向走去。
李文忠並肩跟上,兩人翻身上馬,各自撥轉馬頭。
李文忠在馬上側頭看了霍去病一眼,忽然問道:「將軍方才在谷底突破八品,刀斬數十具陰屍,那一刀橫掃出去的刀氣,連谷口都能感覺到。」
「末將斗膽問一句,將軍當時在想什麼?」
霍去病沉默了一息,然後答道:「我在想,弟兄們撐不住了,三百人,死了一百多,以前我不會想這個,以前我只想贏。」
「那現在呢?」
「現在我想讓更多的人活著回去。」霍去病輕夾馬肚,朝谷口方向緩緩行去,「我二十四歲就死了,死後被人追封了多少名號,有什麼用?我死的時候連個給我送終的人都沒有,這輩子重來一回,我不想再死那麼早了,我得活著,讓更多人也活著。」
李文忠沒有說話,只是策馬跟在霍去病身後,望著前方那個年輕將軍的背影,默默將方才那番話在心中又咀嚼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當年教他的一句話。
「為將者,先謀己之勝,為帥者,先謀萬人之生。」
他那時只懂了前半句,後半句直到今天,才從霍去病身上真正看懂了。
這就是將變成帥的變化。
將是將自己的命豁出去,帥是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