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六年,大雪。
明道科的風波仍在朝堂上發酵。
摺子一道接一道地遞上去,又一道接一道地被壓回來,像潮水拍在岸上,退去後只留下一層濕漉漉的痕跡。
大皇子周琮卻不再像最初那般急於爭辯了。
他每日照常入內閣觀政,照常去戶部度支司點卯,眉宇間看不出半分急躁,像一塊被流水磨了許久的石頭,稜角還在,卻圓潤得讓人無從下口。
可越是這般沉穩,越讓那些舊派老臣坐立不安。
劉煥私下對同僚說:"大殿下從前是火,點了就著,如今成水了,你潑他一身,他連袖子都不擰一下,這比火還叫人心裡沒底。"
內閣值房裡,幾位閣老當著他的面將一份摺子推來推去。
摺子是都察院遞上來的,請於明歲春闈之外設"實學試",由地方書院推舉寒門士子應試,分六科取士,與明經試並列。
紙頁被幾雙手翻來覆去地傳了一遍,最後停在周琮面前。
周琮接過來看了看,放回桌面上,開口道:"實學試若成,寒門便多一條路,地方書院那些讀得起書卻走不起門路的年輕人,總算有個遞卷子的地方。"
話還沒落,國子監司業劉煥便冷笑了一聲。
他坐在值房東側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盞茶,聽見周琮說話,把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撫了撫頷下那縷修剪得齊整的鬍鬚,語氣像冬日屋檐上垂下來的冰凌,看著晶瑩,底下卻扎人:"殿下年輕,不知這裡頭的深淺。"
周琮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劉煥繼續道:"科舉乃國本,正途之外再開旁路,讀書人還肯不肯安坐寒窗?都去尋那終南捷徑,誰來治經?經義一廢,聖人學問便成了空架子,殿下可想過這個?"
他旁邊的老翰林接口,聲音慢條斯理的,像在念一篇早就備好的講稿:「劉司業說得是,景國那一套在我大周水土不服,景國不過彈丸之地,書院統共就那麼幾所,一紙政令下去便改了。」
「我大周三百年的取士框架,牽一髮而動全身,殿下若執意要試……」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不如先在國子監挑幾個監生試試,若試出個好歹來,倒也容易收場。"
周琮聽完,沒有急,也沒有惱。
他把面前那份摺子翻了一頁,看著都察院那一行行工整的奏對文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劉煥和那位老翰林之間平平地掃了一圈,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紋絲不動,聲音不高不低的:"閣老們的意思,本王記下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站起身,朝幾位閣老拱了拱手,便退出了值房。
門在他身後合攏時,他聽見劉煥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他越是這樣,我越不放心。"
周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停步。
他身後,劉煥與那老翰林對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出幾分警惕。
這位大殿下,竟不像從前那般容易被激怒了。
從前他在值房裡聽見反對的話,總要站起來爭辯幾句,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反而讓閣老們覺得"年輕氣盛,不足為懼"。
可如今他聽完便走,不辯解、不爭執、不留話柄,像一扇門被輕輕合上,你不知道門後面的人在做什麼,這才是最讓人睡不著覺的事。
周琮走出內閣值房時,廊外的北風正卷著碎雪撲面而來。
他站在台階上停了一步,把大氅的領口攏了攏,然後朝文華茶樓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腳步聲被他甩在台階底下,一聲接一聲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踩實。
朝堂上支持他的人確實在變少。
禮部、國子監、刑部里那些曾與他親近的世家清流,一個個都轉了態度。
有人當面稱他"殿下銳氣",話里全是軟刀子。
有人遠遠見了他便繞道走,仿佛他身上沾著什麼會傳染的東西。
周琮也不惱,每日下了值便去文華茶樓,有時也去城南幾處新開的書坊。
他不帶隨從,不穿皇子常服,只一身半舊的玄色棉袍,混在那些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的年輕士子中間,乍一眼看過去,分不清誰是皇子誰是布衣。
這日傍晚,文華茶樓二樓的角落裡又坐了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個從潤州來的舉子,姓方,今年才十九歲,眉眼間還有股沒被磨平的稜角。
他正把自己剛寫好的一篇策論攤在桌上,幾個同窗圍坐著替他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周琮到的時候,方舉子正好念到"北境軍備之要在糧道不在兵數"這一句,抬頭看見他,連忙站起來讓座。
周琮擺了擺手,在茶桌末端那把最舊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粗茶,也不客氣,直接說:"你方才那句'糧道不在兵數',說得對,可你後面怎麼接的?"
方舉子把紙頁翻過去一頁,念道:"糧道通則兵自足,故北境之患,不在韃靼鐵騎之悍,在我西北三路運糧之途常斷……"
"常斷的原因呢?"周琮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紙頁上,"你寫了'地險路遠'四個字就帶過去了,地險怎麼個險法?哪個路段最險?路遠遠在何處?是驛站的間距不對,還是沿途州縣的分攤不均?"
方舉子愣了一愣,低頭看著自己那篇策論,忽然有些侷促:"這……學生沒有查過具體路段的輿圖。"
"那就去查。"周琮把茶碗擱下,語氣不重,卻讓整桌人都安靜下來聽了,「經義是骨架,實務是血肉,你光有骨架沒有血肉,寫出來的東西是空的。」
「明日你去戶部度支司找我要一份北境運糧驛站的舊檔,把近五年的損耗數字抄一遍,再回來改這一篇。」
方舉子眼睛一亮,剛要道謝,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舉子遲疑道:"殿下去戶部要舊檔,會不會……惹人閒話?"
周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很淡的、像是已經把這些閒話掂量過很多遍之後的從容:"他們彈劾我的摺子已經堆了三本了,不差這一樁,你只管去。"
茶樓里的氣氛鬆快下來。
幾個年輕人又圍著那篇策論改了小半個時辰,周琮偶爾插一句,更多時候只是聽著。
他看見這些年輕人眼裡那種光。
那是讀到一本好書或者想明白一個關節時才會亮起來的光,跟他自己十歲那年在東宮燭火下第一次讀完《六書》原典時的光一模一樣。
他低頭喝了一口粗茶,茶湯又澀又苦,可他咽下去的時候,卻覺得比宮裡的君山銀針還回甘些。
禮部幾個老官很快就坐不住了。
沒過幾日,一道彈劾摺子便遞到了御前,說大皇子"以皇子之尊交接布衣,於文華茶樓與白衣舉子並坐論政,恐失體統,有傷國體"。
周乾看了摺子,只批了四個字。
「留中不發。」
便壓在了案角那摞摺子的最底下,再也沒有翻起來過。
周琮知道了也不生氣。
他讓人把彈劾摺子的內容摘抄了幾段,給幾個相熟的舉子看。
方舉子看完,氣得臉都紅了,低聲罵了一句"這幫老蠹蟲"。
周琮倒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他們彈他們的,咱們寫咱們的,你回去告訴大伙兒,夜裡燈下寫文章的時候,開頭不必寫'臣聞殿下有言',就寫自己想說的事。"
後來那些舉子回去之後,果然夜夜挑燈改策論,信紙一張一張地疊起來。
方舉子桌上那摞稿子越堆越高,墨跡從第一頁的新鮮到最後一頁的陳舊,厚厚一沓,像一堵正在一磚一瓦壘起來的牆。
而朝堂另一角,秦檜與嚴嵩正悄然換了陣營。
嚴嵩慣會做人。
往日只在六皇子身邊做清客,替其整理書稿、修訂文章,不顯山不露水。
可明道科一鬧起來,他忽然就動了。
也不知怎麼攀上的路子,竟被劉煥引薦進了國子監旁聽。
他不教書,也不涉黨爭,每日只坐在講堂最後一排那扇窗下的位置,偶爾與幾位老翰林清談。
談的無非是些"新舊之學本可相濟""經義與實務原是一體兩面"的片兒湯話,左不得罪人,右不站立場,聽著全無鋒芒。
可那話里的分寸拿捏得剛好,讓誰也不覺得他在替大皇子說話,可也不覺得他在反對。
有一回散課後,幾個老翰林在廊下賞新移來的幾盆臘梅,嚴嵩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卷手抄的《中庸》注本,也不湊上去說話,只遠遠地站著看梅。
翰林院侍講路過,見他那捲手抄本上的字跡工整秀潤,不由多看了兩眼。
嚴嵩察覺到了,便微微側了側身,把書頁翻過去一頁,正好讓這位老翰林看見他寫的側注寥寥幾行蠅頭小楷,把"致中和"一句與北境今年冬糧調度的事連起來說了一句。
老翰林的腳步停了一瞬,看了那行側注,沒有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便走了。
可當晚國子監里便傳開了:祭酒大人當眾誇了嚴通判一句"嚴通判的字,有古意"。
這一夸,旁人再看嚴嵩的時候,目光便不同了。
從前他是六皇子府上一個不起眼的清客,如今他在國子監的廊下走過,偶爾會有年輕的監生站起來喊一聲"嚴先生"。
嚴嵩每次都是謙遜地拱手回禮,彎著腰,步子放輕,像一片落進池塘的葉子,不驚動水面,可你知道它在那裡了。
秦檜更直接。
他借著與周延慶的關係。
那位刑部主事雖然是二房的庶出,可門路廣,結交的人多——攀上了幾個早年在刑部、大理寺任職的世家老臣。
這些人都是孔門或裴門的遠支,表面上不站任何一邊,可明道科一動,他們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繃起來了。
秦檜不跟他們談朝政。
每次登門,他只帶幾卷舊案卷的抄本,說是"晚輩在刑部看過幾樁陳年舊案,有幾處關節沒想明白,想請老先生指點"。
或者帶幾頁修了一半的家譜,請老人家幫忙補上幾個漏掉的旁支名字。
又或者遞上一份剛寫好的壽序草稿,說"晚輩文筆粗陋,老先生若不嫌棄,請斧正一二"。
他文思敏捷,又極會揣摩心意,曉得哪家老臣喜歡聽什麼,忌諱聽什麼,三言兩語便能讓人卸下防備。
有一回,他在一位姓張的老侍郎壽宴上,替張老擬了一副賀壽聯。
聯語寫得大氣又不露俗,張老讀了兩遍,當場拍案叫好,拉著秦檜的手對滿座賓客說:"秦郎中是有大才的人,只待時機。"
秦檜謙恭地笑著,雙手捧著酒盞微微欠身:"晚生無根無基,全仗老先生提攜。"
他舉杯時,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滿座華服。
那些袖口上的銀線暗紋、玉帶上的螭龍扣、扇墜上的老坑翡翠。
他認得這些,比這些老人家以為的還要認得清楚些。
他面上笑意溫煦,可心底某個角落裡有一層極薄的、常年凍著的東西,冷得像這數九寒天的冰面。
他把酒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可咽下去的瞬間,他覺得那股暖意還沒到胃裡就散盡了。
這些世家,不過是他的梯子罷了。
和珅與蔡京則做得更精。
和珅借著戶部之便,把明道科若真推行開來所需的錢糧口子一筆一筆算了出來。
他花了三個晚上,從師資聘用到考場設置,從考卷印製到監考官員的補貼。
甚至連各地學子進京趕考的路費補貼都列了一條細目,做成一份漂亮的帳冊,然後遞給了田文淵。
田文淵翻了幾頁,眉頭便鬆了,抬頭看了和珅一眼:"你這份帳做得乾淨,若是旁人遞上來,我要挑三處毛病,你這份,我挑不出一處。"
和珅躬身笑道:"下官只是把能想到的都列出來了,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大人儘管吩咐。"
田文淵拍了拍那本帳冊的封皮,當天晚上便借著匯報戶部冬帳的由頭,在二皇子面前提了一句:"大殿下在寒門裡名氣越響,二殿下在軍中的人便越穩,實學試這事兒,二殿下不必管,讓文臣們去撕。"
二皇子正坐在燈下看一本北境軍報,頭也沒抬,只淡淡道:"知道了,讓你的人別踩太深,踩到一半抽不出來就難看了。"
田文淵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和珅那份帳冊,就這樣輕飄飄地被塞進了戶部明年預算的案卷里,誰也沒注意到它的分量。
只有和珅自己知道,那份帳冊一旦入了檔案,將來實學試真開起來的時候,財政部任何人翻到那一頁,都會看見"永和二十六年冬,度支司和珅擬明道科預算草案"幾個字。
那便是他留在歷史上的第一枚腳印,踩得不算重,可足夠讓後人看見他從哪一刻起就已經站在了風口上。
蔡京則走柳文昭的門路。
他把景國"實學六科"的細目改頭換面,重新編排了一遍章目次序,把最扎眼的"與明經並行"幾個字刪了,換成了"附於鄉試之末,有司酌量取用"。
又往裡面添了幾條對世家子弟有利的條款,比如"已得功名者亦可應試,不計出身"。
明面上是在給所有人機會,可細讀下來,這等於給那些考不中明經的世家旁支子弟開了另一道窄門。
他把這份冗長繁瑣的章程拿給柳文昭看的時候,柳文昭翻得直皺眉:"這東西……太細了,細到讓人挑不出錯,可也細到讓人不想看第二遍。"
蔡京笑了笑:"不想看第二遍就對了,太細的東西,就沒人願意認真挑毛病,等它夾在明歲春闈的章程里一起發下去的時候,誰還記得它原本是從景國抄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三殿下若得空,不妨也過過目,只是這東西還太早,等大殿下再與世家耗上一陣,我們再推也不遲。"
柳文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那份章程收進了袖中。
周行在偏殿裡冷眼旁觀這一切。
王安石和姚廣孝一明一暗在大皇子身邊推,和珅在戶部做帳,秦檜在世家宅邸里修家譜寫壽序,蔡京在改章程,嚴嵩在國子監里寫漂亮字。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個人都不知道彼此是同一根線上的珠子,只有周行看得見那根線。
從偏殿這扇半舊的木窗出發,穿過重重宮牆,一根一根地系在那些人的命脈上,像極細極韌的蠶絲,在日光下幾乎透明,可每一根都結實得拉不斷。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舊學與新學之爭,不在明年春闈,而在人心向背。"
寫完後,他將紙折好,推開窗。
窗外雪下得正緊,天地一片蒼茫,國子監方向的琉璃瓦被雪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飛檐。
他望著那個方向,輕輕笑了一下,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了一句:"嚴嵩,秦檜,你們倒是很會找地方。"
劉嬤嬤過來給他添炭,聽見了卻沒聽清,只當他又在念叨書里的話。
她把炭盆撥旺了些,輕聲問:"殿下,今晚想吃什麼?廚房那邊說今兒有新鮮的鱸魚……"
"隨便。"周行把窗戶合上,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筆,"煮碗面就行。"
劉嬤嬤應了一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偏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炭火的嗶剝聲和周行筆下極輕的沙沙聲。
他寫的不是策論,不是註疏,只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畫著一幅棋盤。
不多不少十九道線,黑白子零零落落地散在各處,有幾處已經成型了,有幾處還空著,等著人落子。
他看了一會兒那幅自己畫的小棋盤,在最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星位旁邊,用硃筆輕輕點了一個極小的紅點。
那是鎮國侯府的位置。
他又看了看棋盤中央,大皇子的那枚白子正被幾枚黑子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可他身後還有兩枚落了但沒顯形的棋子。
一枚在都察院,一枚在文華茶樓。
周行把硃筆擱下,端起案上那盞涼了半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還落在棋盤上。
這一局,才剛入中盤。
而那些在棋盤上縱橫馳騁的棋子們,沒有一個知道自己背後還有一隻手。
他們以為自己在為自己下棋,為六書、為明道科、為寒門、為世家。
說到底都是在為各自的執念。
只有周行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執念湊在一起,就是他要的那道門縫。
門縫已經開了,現在要做的,是等風再大一些,把整扇門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