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在布莊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那人就在街對面的茶攤上坐著,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江醒假意去挑選衣服,借買衣服的空檔詢問掌柜是否有後門可以出去,讓青葉和青枝帶著新買的衣裳出去門口等一刻鐘再走,她自己從後門出了鋪子,繞了兩條巷子,回了凌府。
凌月寒正在前院看帳,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今日怎麼回來得早?」
「有人跟著我。」
凌月寒手裡的筆停住了。
「什麼人?」
「不知道,你說呢。」江醒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淡。
凌月寒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陣:「我三叔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凌月寒叫了秦管事進來,讓他去查,不到半日便回來報信。
「那人叫趙四,是三房那邊人,平日裡替三爺跑腿收帳,手腳利索,三爺手底下見不得光的事都是他辦的。」
凌月寒擺了擺手讓秦管事退下,轉頭看著江醒:「你說他猜到是我們了?」
「猜到也沒用。」江醒給自己倒了杯茶:「帳本在我們手裡,他不敢明著來。可他一定會在暗處動手腳。」
凌月寒想了想:「你想怎麼辦?」
「既來之則安之。」江醒端起茶喝了一口:「按兵不動,總有老鼠等不及會主動跳出來的。」
凌月寒點了點頭,可臉上的神色比方才沉了幾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來:「江姑娘。」
「嗯?」
「要不這幾日我安排手下隨行你,你一個姑娘家,自己動手不方便。」
江醒應了一聲,低頭喝茶。
接下來兩日,江醒照常去鋪子,只是身邊多了個人,凌月寒從長房撥了個可靠的小廝跟著她,發現尾巴就直接去處理。
凌月寒那邊的人跟上了凌伯遠。
凌伯遠這幾日進出比從前頻繁,一天跑兩趟聚寶樓,夜裡還去了一趟城南的貨棧。凌月寒的人跟到貨棧門口,看見凌伯遠進去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手裡捏著一本冊子。
「那本冊子像是什麼?」江醒問。
「跟帳本差不多大小,封皮是深藍的。」回來報信的人說。
凌月寒看向江醒:「他也在翻帳。」
「翻帳是好事。」江醒把手裡沒喝完的茶擱下:「他翻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馬腳。你讓人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日子便這樣過了七八天,燒仙草鋪子開張之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燒仙草鋪子開到第十日,二太公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二太公身邊的管事,姓何,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背挺得直直的,在凌家當了大半輩子差,族裡上上下下都敬他三分。他到鋪子門口的時候,門口正排著隊,隊伍從櫃檯前一直甩到街面上,足足有二十來號人。
何管事也不急,站在街對面看了好一陣,看那老掌柜一碗一碗地往外端,看那些排隊的人有說有笑,看吃完的人抹著嘴出來又給後頭的人騰位置。看完之後,他進了鋪子,要了一碗燒仙草,坐在角落裡慢慢吃完,擱下碗,走了。
第二日,凌月寒被叫去了老宅。
二太公坐在堂上,何管事在旁邊站著,凌月寒行了禮,二太公讓他坐,開口第一句便問:「那兩個鋪子,都是你張羅的?」
凌月寒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怎麼答,可二太公問得這樣直接,他還是頓了一下。
「超市是孫兒從西南帶回來的營生,燒仙草鋪子...」他停了一息,看著二太公的眼睛:「是江姑娘琢磨出來的,她是孫兒請來的幫手,鋪子的事她一手操持。」
二太公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把茶盞擱回去,才慢悠悠地道:「你倒是實誠,那個江姑娘,我上回見過一回。當時就覺得這女子不簡單,如今看來,倒是我眼拙了。」
凌月寒微微一愣,隨即想起來,上回江醒跟他說過這個事兒,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如今才知道,二太公一直記著。
「一個外姓人在凌家的地盤上開鋪子,還開一個火一個。」二太公看著他:「你覺得,族裡其他人會怎麼想?」
凌月寒心裡轉了一下,答得謹慎:「孫兒以為,鋪子掛的是凌家的名,賺的銀子入的是凌家的帳。江姑娘拿的是她該拿的那一份,餘下的都是凌家的。族裡若有人覺得不妥,孫兒可以把鋪子的帳目全數呈給族老過目。」
二太公擺了擺手:「帳不用看了。」
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處,看不出什麼表情:「月寒,你爹把家業交到你手上,族裡幾位叔公起初是不放心的,你年輕,性子跳脫,從前做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沒個章法,如今你長進了。」
他停了停,語氣沉甸:「你二叔、三叔一直都不認可你的能力,都想取而代之,你是我長房嫡孫,就是凌家繼承人,必然要有才能擔得起凌家的擔子。」
「你三叔那個人,做生意是有一手的,可心眼小,容不得人。你做得好,他看在眼裡,恨在心裡。」二太公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我不插手你們長房三房的事,凌家的規矩,能者上,庸者下。你可明白?若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他把茶盞擱下,看著凌月寒,一字一句道:「這是你最好的機會。」
凌月寒站起來,朝二太公行了一禮,退了出去。從老宅出來的時候,日頭正高,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凌氏宗祠」的匾額,忽然覺得後背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