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中軍抵達河內郡治懷縣時,已是午後。
程昱帶著河內僅剩的三千守軍,早早候在城門外。
見劉備大旗,他拱手拜道:
「主公,昱無能,丟了河內五縣,請主公降罪!」
劉備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胳膊:
「仲德何罪之有。河內平曠,本就無險可守。你能帶著部分百姓南遷、堅壁清野,拖到主力來援,已是大功一件。
換了別人,怕是連人帶糧都給袁紹留下了。」
程昱站起身,臉上才鬆了些。
他當初都做好了死守懷縣的準備,萬萬沒想到,主公的支援,來的太快了!
甚至主公非但不怪,還認他的功勞!
「主公,城牆上說話。」程昱側身引路,「袁紹軍的部署,臣探得些眉目,正好稟明主公。」
眾人登上懷縣城頭,遙遙望見北邊漳水方向,煙塵連天。
程昱繼續稟報:
「主公,袁紹十幾萬大軍,盡數屯於漳水南岸。
這些時日,他徵發了數十萬民夫,連著我們沒有來得及遷的百姓。
日夜修營築寨。五里一硬寨,十里一大堡,寨牆夯土三丈高,外挖兩丈深壕,密排三層鹿角,寨上建箭樓!
其號稱,每寨駐兵千人,強弓硬弩滾石擂木備得足足的。
各寨互為犄角,敵攻一寨,左右諸寨皆出兵救援。
而且……他們全軍閉寨,任我軍怎麼叫陣,都不出戰。」
李常聽完,忽然笑了。
「好個袁本初。居然把咱們并州對付鮮卑胡人的法子,都學去了。
結硬寨,打呆仗,又加之耗糧草,疲敵兵。他倒是反應快啊!」
張飛在旁邊補充:「大哥,這寨牆壕溝,確實麻煩。
俺的虎豹騎再能沖,也沖不動三丈厚的土牆啊。
真衝過去,馬力耗光了,人家伏兵從寨里殺出來,重騎兵跑都跑不動,非吃虧不可。」
程昱也點頭:「張將軍所言極是。這是陽謀。
還派出使者,分赴荊州、淮南、益州,遊說劉表、袁術、劉焉,說主公僭號竊國,邀諸侯共伐。」
賈詡:「袁紹背靠冀、兗、青、徐四州,糧草順著黃河漕運,順流而下,方便得很。
咱們的糧草主要從關中、并州千里轉運,山路河路繞著走,耗損三成不止。
他就是要跟咱們耗,耗到咱們糧盡兵退,他再順勢南下,兵不血刃拿河內。」
「主公,田豐、審配皆有謀之士。這計策看似笨拙,卻最是穩妥。
他算準了咱們騎兵利野戰、不利攻堅,拿這寨牆沒辦法。
耗上一年半載,我軍糧草不濟,必然自退。到時候他揮軍南下,咱們反而被動。」
劉備皺眉,拍著城磚:
「董卓囤積的糧草,加上四州每年新收的糧,撐死了撐兩年。
可兩年之後呢?仗打兩年,河內的地全荒了,百姓顆粒無收,總不能讓老百姓跟著餓肚子。」
賈詡忽然轉頭看向李常,笑著一拱手:
「大都督,前陣子張將軍又繳了袁紹數千多匹馬。
咱們……還往荊州賣嗎?」
眾人聞言都愣了愣,打仗的時候賣馬給敵人的間接渠道?這是什麼道理?
李常灌一口枸杞水,理所當然地點頭:
「賣。為什麼不賣。
讓那些世家接著在荊州,往袁紹手裡倒手,價錢再加兩成。記住,只收糧,不收錢。
有多少賣多少,袁紹要多少,咱們就『設法』供多少。」
帳中靜了片刻,隨即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還懵懵懂懂。
有人撓頭:「大都督,屬下不明白。咱們賣馬給袁紹?那他騎兵不就更強了?
這不是資敵嗎?」
「諸位放心。」李常笑道,「咱們賣的,都是挑剩下的次等馬,腳力慢、負重差,真正的好馬全留著裝備虎豹騎、并州突騎。
再者,馬要吃糧啊。他多買一萬匹馬,一年要多吃多少糧草?
他買馬花的是糧,咱們賣馬換的是糧。等於他出糧草,幫咱們養兵。
他買得越多,糧草耗得越快,這『耗』字訣,他就越玩不下去。」
這話一落,滿堂皆……理所當然!
甚至還覺得不夠啊!
這不像大都督!
程昱點頭,鬆了口氣,立刻贊同:「妙啊!大都督這一手,絕了!
袁紹以為自己在耗咱們,沒想到咱們反過來用他的錢、糧養咱們的兵,還讓他自己加重負擔!」
賈詡也撫須笑道:「大都督這算盤,打到袁紹骨子裡去了。
他還以為占了便宜買了好馬,殊不知買回去的都是吃糧的包袱。」
眾人紛紛笑開了,方才那點凝重的氣氛,一下散了不少。
但然後呢?
笑罷,李常收了笑容,正色道:
「不過,也不能由著他安安穩穩修寨。
寨牆修得越多、越牢,咱們越被動。
可奉先將軍領新并州突騎,分成十隊,日夜輪番襲擾他的築寨工地。
他修咱們就衝過去射,他派兵追咱們就跑,跑遠了再回頭打。
就盯著他的民夫和工事打,不求殺敵多少,就不讓他順順噹噹修寨。
他要修一個月,咱們就讓他修三個月、五個月。拖得越久,對咱們越有利。」
「喏!」
傳令兵立刻奔下城去。
劉備看著李常從容調度的模樣,心裡最後一點憂慮也散了。
四弟了,凡事永遠留著後手,永遠不止眼前這一步!
剛才說兩年糧草,都一點不慌色,指不定肚子裡藏著多少計策。
散帳之後,劉備單獨留下李常,望著城北的煙塵,低聲問:
「四弟,你跟我說實話。真要耗兩年,咱們怎麼辦?
總不能真跟他在河內耗到糧盡吧。」
李常羽扇輕點輿圖上的黃河水道,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哥,誰要跟他耗兩年。他想打呆仗,咱們陪他打就是了。
他耗他的,咱們打咱們的。他以為咱們耗不過嗎?」
「啊,我們耗得過嗎?」劉備疑惑不解。
「四弟的意思是……」
「天機不可泄露。」李常笑著賣了個關子,羽扇往東邊一指:
「大哥等著看就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都會如同光武帝一樣幫我們的!」
劉備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也跟著笑了。
四弟永遠是這樣,天塌下來都有法子。
有他在,這仗,怎麼打都輸不了。
「四弟決定便好!」
既然四弟有辦法,那他就不問了!